林川把铁锹靠在院墙边,在褂子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泥,蹲下身接过了画纸。
林川把铁锹靠在院墙边,在褂子上擦了擦手掌上的泥,蹲下身接过了画纸。
粗糙的白报纸上,用红蓝黑三色铅笔勾勒出一幅极其生动的图景。
画的正中央是后山连绵起伏的山梁,山崖上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松树,树顶盘旋着一只张开双翅的金瞳大鸟,松树底下,画着一个穿着黑褂子、背着猎枪的高大人影,人影旁边还跟着一条黑背长尾巴的大狗。
虽然笔触还显得稚嫩,线条也有些歪斜,但那股子大山的气势和猎鹰捕食的神韵,竟然抓得极准。
“方老师在学堂里说了,小花的手指头有灵气,天生认得线条和颜色。”苏婉儿端着一盆洗好的干枣走过来,低头看着画纸赞叹道,“方老师还说,往后要是能送进城里的少年宫学学正经国画,保准能成个大画家。”
小花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只小手揪着衣角,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林川。
林川伸手在小姑娘头上轻轻揉了揉,顺手从衣兜里摸出两颗用油纸包着的硬水果糖塞进她手心。
“画得好。”林川的声音低沉平稳,“喜欢画就接着画。画纸和彩色铅笔用完了,让你如烟姨去县城百货大楼给你买整套的马利牌水彩。”
小花接过糖块,重重地点了点头,眉眼间全是欢喜。
夜幕慢慢落了下来。
院子里支起了两张大方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晚饭。
大牛捧着粗瓷大碗连扒了三碗苞米碴子饭,吃饱了便领着林山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小河被小草抱在怀里喂米汤,小荷在摇篮里呼呼大睡,几个妇人收拾着碗筷,偶尔传来两声轻声细语的笑谈,记院子都是平淡而安稳的家常味道。
林川坐在正房门槛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红梅烟,用火柴点着。
他靠着门框,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目光越过院落里嬉闹的孩子们,投向了远处沉入浓重夜色中的后山主峰。
山风穿过庭院,吹动了树梢上的枯枝。
林川看着在席子上摔倒又爬起来的大牛,看着安静坐在灯下描摹树叶的小花,又看了看抓着木猎刀到处乱晃的林山。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这些孩子一天天长大,就像这漫山遍野的松柏幼苗,总有一天要面对这片天地。
他们往后会走什么样的路?
是留在磐石岭继续守着这片大山,打猎、割蜜、摆弄山货作坊,在这条祖祖辈辈踩出来的泥土路上走完一生?还是借着山外的风浪,走出这连绵的大山,去省城,去京城,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林川吐出一口白烟,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着。
他不知道未来的世道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这几个孩子各自的心思会长成哪副模样。
但他心里极清楚一件事。
二十年前,他在这座山里出生,受尽苛虐,最后被亲生母亲用三百块钱像牲口一样卖给了老猎户,在那些风雪交加的绝壁上,他连选择生死的权利都没有,只能拿命去搏一口糙米饭。
林川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坚定的光芒。
他拼尽全力在这大山里杀出一条血路,建作坊、立商号、护地脉、震慑四方宵小,不是为了让下一代继续在这深山沟里当一辈子闭塞的泥腿子。
他要给他们攒下厚实的家底,护住坚实的门楣。
等这些孩子长大的那一天,无论他们想留在磐石岭守着山林,还是想振翅飞出群山去闯荡天地,他们手里都握着堂堂正正挑选未来的资格。
有他在前头顶着这片天,这些孩子就绝不会再像他小时侯那样,被人按着脊梁骨卖掉,连选都没得选。
夜风卷起院角的落叶,屋里传来了苏婉儿唤孩子洗脚的温和声音。
林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大步迈进了暖融融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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