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送来的大红喜报在磐石岭大队部整整挂了三天。
记村老少把打谷场围得水泄不通。
张德贵老村长把那张盖着省委和省总工会大印的公文反复看了七八遍,胡子笑得直发颤。
周边十六个村子的支书听说林川评上了全省劳模,纷纷套上骡车赶来道贺。
送来的红纸包、老母鸡和土鸡蛋堆记了村部外间。
……
前往省城领奖的前一天黄昏,林家大院的正房里点着明晃晃的电灯。
柳如烟从县城百货大楼专门带回来的牛皮纸盒搁在八仙桌上。
盒盖掀开,里头齐整地叠着一套深蓝色的纯羊毛呢中山装。
这是她托省城商业局熟人从上海订来的硬货,用料扎实,走线细密,领口别着两枚崭新的暗金色领勾。
光是这一身衣裳就花掉了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柳如烟抖开上衣,走到林川身后。
“试试合不合身。”
林川脱下平日里穿惯的粗布褂子,换上了这件新衣裳。
苏婉儿快步走上前,半蹲下身子替他抚平下摆的折痕。
孙小草端来一铜盆清水,拿着软毛刷轻轻掸去布料上的细绒毛。
邹巧妹则捧着一面镜子站在侧面,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纯毛料的深蓝中山装套在林川身上,将他宽阔的肩膀与厚实的胸膛衬托得愈发挺拔。
常年在深山老林里穿行打猎练就的筋骨,没有被笔挺的布料束缚住,反倒显出一种山岳般沉稳的雄浑气度。
苏婉儿抬起头,手指替他将最上面一颗风纪扣仔细扣好,嘴角泛着温软的笑意。
“当家的穿这身真俊。”
“明天到了省城大礼堂,全省的领导和模范都在台下看着,可不能像在山里那样由着性子。”
林川低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已,抬手正了正领口。
“衣服挺合身,就是领子箍得有点紧。”
柳如烟抿嘴笑了笑。
“去省里领大奖,就得有规有矩。”
“省报记者要拍单人全身照,回头登在头版上,全省几千万乡亲都得看呢!”
两岁半的林山迈着小步跑进屋,一把抱住林川的裤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指着他胸前挂着的那只英雄牌钢笔拍手笑。
林川弯腰将大儿子抱在怀里,在他脸蛋上轻轻蹭了蹭。
……
第二天拂晓,县委派来的上海牌小轿车便停在了村口。
车轮碾过平整的猎王路,一路向北疾驰。
穿过起伏的山丘,越过浑浊的江水,四个小时后,轿车平稳驶入了省城宽阔的柏油大道。
省委大礼堂坐落在市中心的主干道旁,红砖高墙,汉白玉台阶,屋顶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红色五角星。
大门两侧拉着巨幅横幅,上面用白字写着“全省先进生产者及劳动模范表彰大会”。
来自各行各业的代表们手持大红请柬,正排着队步入礼堂大厅。
在这些参会代表里,大部分是省城国营大厂的资深八级工匠、农业科研所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或者是常年奋战在基层的公社老书记。
他们大多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身形清瘦,神色严肃拘谨。
当林川踏上礼堂台阶的那一刻,周围不少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他身上。
他太年轻了。
整个会场数百名代表,林川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今年整整二十一岁。
不仅年轻,他身上那股粗粝硬朗的气质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张脸庞被山风与烈日磨砺得如通生铁般黝黑深沉,剑眉星目,个头比身旁的代表高出整整大半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