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在后山的青松林里散尽,村东头两间敞亮的大瓦房前已经飘出了浓浓的苦杏仁与艾草香气。
这处挂着磐石岭村卫生室白木红字牌子的大瓦房,打从两年前翻盖落成那天起,就成了全村老少最常光顾的踏实去处。
孙小草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褂,袖口用松紧带挽在手肘处,正坐在厚实的红松木诊桌前用小黄铜秤仔细称量着干燥的白芍与甘草。
当年那个跟着流民队伍逃到山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怯弱丫头,在这间药香弥漫的瓦房里扎扎实实坐了两年诊,眉眼间早褪去了所有的慌乱,只剩下一股子让人心安的宁静。
起初村里的大叔大婶有了头疼脑热,上门时总带着几分将信将疑,全凭着给支书林川面子才肯喝下那黑乎乎的汤药。
可日子久了,谁家娃儿半夜积食发烧,小草几根银针扎下去再灌上半碗紫苏水,不出半个时辰就能退下滚烫安稳睡去。
不仅是风寒感冒,连山里猎户最头疼的跌打损伤和老寒腿,经她用南坡药田里自产的黄芪、当归配上野山蜂蜡熬成的透骨膏药一贴,酸痛红肿立刻就能消退大半。
前村的赵大娘常年受妇人隐疾折磨,捂着肚子熬了七八年不敢跟男人开口,被小草号了三天脉连服七剂温经汤,竟然面色红润地挑着两捆柴火健步如飞。
至此,孙小草的医名彻底在周边十几个村寨里传开了。
临近晌午的时侯,公社卫生院退下来的老刘大夫搭着拉木料的马车专程赶到了磐石岭。
老刘大夫行医四十余载,戴着一副用黑胶布缠着镜腿的老花镜,一进门就翻看桌角上那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脉案记录。
那些宣纸装订的本子上用工整秀气的毛笔字记录着上百位乡亲的舌苔表象、脉象虚实与用药分量。
字迹密而不乱,连每次复诊后的药方增减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刘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接连翻了七八本,花白的胡子随着赞许的颔首不停抖动,嘴里连连念叨着这丫头真是块生来悬壶济世的璞玉,辨证施治的灵性比县医院里那些科班毕业的年轻大夫还要高出一大截!
当着林川的面,老刘大夫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金银花茶,从洗得发黄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县卫生局红色公章的推荐表,郑重其事地拍在桌案正当中。
这一期县卫生学校举办的基层骨干脱产进修班全县统共只有八个名额。
老刘大夫凭着自已在地区医学会的老面子硬是抢下了一张,只要去县城封闭进修半年并通过统考,就能换回一张全省通用的正式乡村医师行医资格证书。
这在这个年代是许多赤脚医生盼了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的正规编制,也是民间土郎中跨入正规医道的大好机缘。
坐在一旁的孙小草听到要去县城住上整整半年,捏着药秤的细白手指猛地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过头望向站在门槛边的林川,眼底记是无措与不舍。
林川没有丝毫迟疑,大步走上前拿起那张红头推荐表看了一遍,当场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替小草签下了通意报名的字样。
……
回到大院的正堂里,苏婉儿和柳如烟听说小草拿到了去县卫校深造的名额,全都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
柳如烟当即从西屋的小铁皮柜里数出五张百元大钞,连通三十斤全省通用的全国粮票一并塞进崭新的红色人造革提包里。
“县城里吃住样样要花钱。”
“女孩子在外面进修,千万不能在吃穿上委屈了自个儿。”
苏婉儿则翻出两匹去年从省百货大楼买回来的细斜纹布料,就着煤油灯的暖光连夜给小草赶制了两身合l利落的翻领新春衫,顺带把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塞进了藤编行李箱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