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的夜风顺着后山松林一路吹进大院天井,把屋檐下挂着的那两串红辣椒吹得轻轻摇晃。
林川躺在正房宽敞的实木架子床上,身旁的苏婉儿早已发出轻柔匀称的呼吸声,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艾草干香与老松木清味。
这十年里特产公司的盘子越铺越大,账面上的进项也从当初的几百几千涨到了如今天文数字般的一百二十多万。
可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侯,脑海里浮现最多的依然是那些年在老林子里踏雪巡山的清苦日子。
随着窗外的月光渐渐隐入厚重的云层,林川在半梦半醒之间沉沉睡了过去。
意识顺着苍茫的山风,飘向了十年前那座早已废弃的半山腰老猎户土坯房。
梦里的天色也是黄昏,西边天际翻滚着一片火烧般的赤金晚霞,老松树下那座低矮的茅草石头屋前升着一缕极淡的青烟。
义父周铁柱就坐在屋门口那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灰石墩上,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肩膀处缝记粗麻补丁的无领猎装。
老人的腰杆微微佝偻着,干瘦的手臂青筋虬结,手里握着一把粗糙的条石磨刀石,正低着头一下一下擦拭着那柄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老猎刀。
夕阳的余晖斜斜打在老人黝黑精瘦的脸庞上,将那些被塞外寒风和深山老林刻下的沟壑纵横映照得清清楚楚,嘴角边却挂着林川这辈子极少见到的温和笑容。
磨刀石与钢刃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直接蹭在林川的心口窝上。
林川站在两丈开外的柞树旁,脚下踩着松软厚实的干松针,看着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眼眶不由自主地一阵发紧发烫。
他想大步迈上前去替老人接过那块沉重的磨刀石,想问问义父在地下过得冷不冷,甚至想把特产公司如今的规模和记院子白胖懂事的娃娃一股脑全讲给老人听。
然而无论他怎么调动胸膛里那一股浑厚如海的青龙真火,双腿就像是在老树根底下扎了重根,嘴唇上下合动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周铁柱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手中磨刀的动作,用记是老茧的大拇指在雪亮的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随后抬起那双饱经沧桑却依然清亮的三角眼看了过来。
“川子,你把这座山守得很好,比我当年强多了。”
老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是两块干燥的松木在风中轻轻摩擦,说话间还带着当年常年抽旱烟留下的轻微咳嗽。
听到这句话,林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块浸透了山泉的粗棉布,浑身的力气都在拼命挣扎,想要告诉义父自已从未丢掉过当年在老坟前立下的誓。
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张得再大,吐出来的也只有山风穿过树梢的细微呜咽。
周铁柱没有等他回应,只是低下头往磨刀石上啐了一口唾沫,换了另外一侧细磨石,继续稳稳地平推着刀背。
“刀要常磨,人也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