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苏婉儿笑着回了一声快熟了。

林川便拎着猎枪转过身，踩着晨露未干的石阶，一路登上了后山最高处的鹰嘴岩。

秋日清晨的高天万里无云。

呼啸的山风把深灰色的粗布短褂吹得猎猎作响。

林川单手按在腰间那柄磨损严重的老猎刀刀柄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片自已用整整十年心血浇灌出来的深山沃土。

脚下的磐石岭早已经褪去了当年的荒凉与死寂。

一条平整宽阔的黑亮柏油碎石路顺着山坳如长龙般蜿蜒盘旋，将大山深处与外面的广阔天地紧紧相连。

村口那座占地数亩的青石条特产大厂里，六座推拉式熏肉棚正向着碧蓝的天空吐出淡白色的松木青烟。

地磅房前停靠着两辆威武结实的绿色解放牌五吨大卡车，十几个年轻后生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往车厢里搬运整齐码放的松木腊肉木箱。

向阳坡上的十五亩梯田药材地泛着金黄与翠绿交织的色泽。

三十箱整齐排布的木质蜂箱周围飞舞着成群结队的金色蜜蜂，嗡嗡的振翅声在空旷的山谷间汇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乐章。

村中心那六间青砖红瓦的村小学操场上，鲜艳的红旗在笔直的旗杆上迎风舒展，琅琅的书声穿透茂密的柞树林，在山梁之间久久回荡。

挂着正式木牌的村卫生室门前晾晒着一匾匾药材，穿着白大褂的孙小草正弯腰翻动根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初生的婴儿。

自家的三进大院里更是青瓦如鳞，宽敞的天井里晾晒着大红色的花被面，几个娃娃在水磨青石地面上追逐嬉闹，欢快的笑声顺着山风一直飘到了崖顶。

更远处的两界山脉层峦叠嶂，绵延起伏的苍茫林海在初升红日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成群的苍鹰在云海边缘展翅翱翔，守护着这一方沉睡了两千多年的古老山川。

……

林川静静站在刀削般的绝壁边缘，感受着l内奔腾如江河般的纯阳气血。

思绪却不由自主地穿过十年的漫长光阴，回到了十八岁那年那个滴水成冰的绝望冬夜。

那是他上辈子与这辈子都难以磨灭的冰冷记忆。

逼仄潮湿的土坯偏房里漏着刺骨的北风，隔壁屋子里生母赵桂兰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盏，用沾了唾沫的干瘪手指一遍又一遍清点着那叠毛边的旧钞票。

整整三百块钱，就把一个十八岁的大活人连通骨血名姓，彻彻底底卖给了一个常年漂泊在老林子里、无儿无女的孤独老猎户。

那个深冬的黎明格外寒冷。

生母将他推出院门后合上木门的沉重声响，以及那个甚至不曾回头看上一眼的决绝背影，成了烙在林川心头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痕。

随后浮现在眼前的，便是义父周铁柱那张被塞外风霜雕琢得如老树皮般的粗糙面庞。

在那座只有半扇破窗的半山腰茅草石头屋里，老人没有把他当成买来的苦力，而是在刺鼻的旱烟味里，把这柄跟随了自已大半辈子的精钢老猎刀郑重交到了他的手心里。

老人握着他的手腕，在篝火旁一字一句教他辨认野兽的足迹，教他听懂风过树梢的动静，教他在冰天雪地里如何寻找能救命的草药，更把山养人人敬山的规矩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

直到那个暴雪封山的黄昏，黑熊那沉重的巨掌拍碎了山崖边的松木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