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火光与喊杀声被浓重的夜色彻底吞没时,三人终于在深山中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农家小院,院墙多半已坍塌,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及膝的野草,几株不知名的野菊在墙角寂寞地开着。
院子里的碾盘积了厚厚的灰尘,石缝里钻出几丛青苔,显然已许久无人踏足。
唯有三间土屋还勉强立着,屋顶的茅草缺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成了此刻最安稳的藏身之所。
洛以安被小心翼翼地扶进最靠里的一间屋。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歪斜地立在墙角,床板上布满裂纹,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
他刚被安置坐下,左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骨头,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
肿胀的小腿比平时粗了一圈,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连带着脚踝都肿得老高,稍一挪动便痛彻心扉。
“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阿阮蹲在床边,看着那吓人的伤势,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
洛以安想扯出个安慰的笑容,嘴角刚扬起便被痛意扯得一僵,只能龇牙咧嘴地摆手:
“小意思……想当年小爷我从城墙上摔下来都没事,这点伤算什么……嘶——”
话没说完,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更密了。
封清凝站在床边,脸色沉凝如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肿胀的小腿,避开伤口处,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温度与僵硬。
“骨头断了,得尽快固定。”
她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向外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阿阮连忙在屋里翻找起来,很快从墙角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散落着几截蜡烛、半块布料和一些生锈的农具。
她将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边,又用袖子擦了擦积灰的地面,勉强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然后从背上解下随身携带的小泥炉,找出火折子点燃,动作麻利得像个常做家务的小管家。
没过多久,封清凝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破陶罐,里面盛着刚从溪边打来的清水,另一只胳膊上挎着个用草绳捆着的小捆——是些带着泥土的草药,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着清苦的气息。
她还折了几根粗细均匀的树枝,树皮已被削去,露出光滑的木质。
“这些能消肿止痛。”
她将草药放在地上,拿起陶罐走到床边,先用干净的布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洛以安腿上的污迹与血渍。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尽量避开最痛的地方,但骨折处的触碰还是让洛以安忍不住倒吸凉气,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木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甚至嵌进了木头的裂纹里。
“忍一下。”
封清凝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些淡黄色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周围红肿的地方,然后拿起削好的树枝,用撕下的干净布条将其固定在小腿两侧,动作专注而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
缠绕布条时,她特意留了些余地,既保证固定稳妥,又不至于勒得太紧加重肿胀。
“好了,暂时别动。”
她直起身,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薄汗,显然刚才的动作费了不少心力。
这时,阿阮已经将草药放进找到的一个破旧药罐里,加了清水,架在小泥炉上慢慢煎着。
干柴在炉中“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苗舔舐着药罐底部,将罐身烤得渐渐发烫。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药香便从罐口溢出,先是带着草木的青涩,随着沸腾渐渐变得醇厚,苦涩中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清香,像山涧的清泉混着晨露的味道。
药汁“咕嘟咕嘟”地在罐里翻滚,白色的热气氤氲而上,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附着在土墙和房梁上。
那股药香渐渐填满了狭小的空间,冲淡了之前的血腥气与尘埃味,带来一种踏实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
阿阮守在炉边,时不时用小木棍拨一下柴火,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要紧的大事。
终于,药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