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在大运河上行了七日,终于在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悄无声息地停靠在帝都外围的私运码头。
码头上堆满了待卸的粮袋与货箱,搬运工的号子声混着河水的潮声,在晨雾中隐隐回荡。
洛以安拄着拐杖率先登岸,腿上的伤虽未痊愈,却已能勉强行走;
封清凝紧随其后,玄衣沾了些水汽,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扫过码头角落的暗桩——那里有秦昭提前安排好的接头人,正以整理货箱为掩饰,向他们递来暗号。
弃舟登岸后,众人跟着接头人穿过码头旁的密林,再绕过两道低矮的土坡,一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城池,终于完整地出现在眼前。
那便是帝国的权力核心——帝都。青黑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墙砖上布满了岁月冲刷的痕迹,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箭楼,黑甲士兵手持长戈立于其上,目光锐利如鹰,沉默地散发着威严与压迫感。
城门处人流涌动,却秩序井然,城防军正逐一检查入城者的路引,铜制的城门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仿佛能吞噬一切靠近的威胁。
“跟着商队走,别抬头,别说话。”
秦昭压低声音叮嘱,将早已备好的粗布缎打分给众人。
洛以安脱下原本的锦袍,换上短打后,倒有几分市井少年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慵懒依旧难掩;
阿阮将机关箱藏在宽大的布囊里,紧紧跟在秦昭身后,大眼睛里满是紧张;
封清凝则用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混在商队的伙计中,如同最普通的随行人员。
随着商队缓缓靠近城门,城防军的盘查愈发严格。一名士兵手持长矛,目光扫过洛以安的腿:
“腿怎么了?”
洛以安立刻露出憨厚的笑容,揉着腿道:
“回官爷,前日搬货摔了一跤,不打紧的。”
秦昭适时递上早已伪造好的路引,笑着补充:
“都是自家伙计,跟着商队来帝都送货的,还请官爷通融。”
士兵接过路引翻看片刻,又扫了眼众人,见没什么异常,便挥了挥手放行。
一踏入城门,巨大的声浪与繁华景象便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众人心中的紧张。
眼前的朱雀大街笔直宽阔,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可鉴人,足以容纳十乘马车并行。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木质的招牌上刻着烫金的字号,绸缎庄的旌旗绣着飞鹤,酒楼的幌子飘着酒香,药铺的柜台前摆着新鲜的草药,甚至还有贩卖海外奇珍的商铺,玻璃珠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衣着华贵的士族公子手摇折扇,身后跟着随从,慢悠悠地逛着店铺;
挑担叫卖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糖画——桂花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骑马巡城的兵士身着银甲,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还有些行脚商人背着行囊,与同伴高声谈论着各地的见闻。
空气中混合着香料的馥郁、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甚至还有远处牲畜市场传来的腥气,种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热烈而鲜活,构成了一幅极致喧嚣的盛世画卷。
久在江湖荒野奔波的几人,一时间竟被这繁华晃得有些失神。
阿阮紧紧攥着秦昭的衣角,大眼睛瞪得溜圆,好奇地看着街边捏糖画的艺人,看着商铺里挂着的五颜六色的绸缎,忍不住小声惊叹:
“秦昭姐姐,你看那个糖画,好像龙啊!”
秦昭却没心思欣赏,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人群,注意着巡逻的城防军与街角的暗桩,指尖悄悄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帝都虽繁华,却也是最危险的地方,玄衣侯的势力遍布此处,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
封清凝站在原地,头巾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习惯了荒野的寂静与江湖的快意,这般人声鼎沸的场景让她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佩剑上,瞳孔微微收缩,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每一个店铺里探出的脑袋,都可能是潜在的威胁。
唯有洛以安显得游刃有余。
他松开拐杖,随意地插在腰间,双手背在身后,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打量着街边的景象,仿佛真是故地重游的公子哥。
他的目光扫过熟悉的酒楼招牌,扫过街角那棵依旧粗壮的老槐树,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喻的警惕。
这里曾是他长大的地方,却也是他逃离的牢笼,如今再次踏入,只觉得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