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见断断续续、虚弱干涩的咳嗽声。
她往里面走了走,见厉母盘腿坐在佛像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是隔了一天没见,病痛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气力,整个人消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可即便如此,她枯瘦的手里依旧紧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指尖无力却执着地,一下、一下缓缓捻动着。
她唇瓣微微开合,低声反复念着佛经,嗓音沙哑微弱,混着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停下。
安澜过去把药放下,轻声说,“您该喝药了。”
厉母闻,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停下手中的佛珠,依旧固执地默念着经文。
下一瞬,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她胸口剧烈起伏,捂着唇连连呛咳,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您别念了!”安澜连忙过去伸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动作轻柔又急切,“您病了,气虚体弱,需要好好躺着休息。佛经什么时候都能念,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可待一阵急促的咳嗽缓下去,厉母喘着粗气,睁开疲惫的眼眸,目光温柔又坚定,缓缓摇了摇头。
她抬手,仍旧攥紧了那串佛珠,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不行……不能停。”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带着病态的执拗,“我立了誓的。必须念完。只要我念完,司野他就能平平安安的。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说的字字恳切,句句真心,眼底盛满了对厉司野深入骨髓的牵挂与惦念。
哪怕缠绵病榻、自身难保,她心里装着的、念着的,都有她的孩子厉司野。
安澜的心情骤然一顿,心底涌上一股复杂难的情绪。
疑惑、不解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
她静静看着眼前病痛缠身、满心都是儿子的女人,实在无法将这份极致的疼爱,和那个执意抛下厉司野、缺席了他整个童年的母亲重合。
这么在乎、这么牵挂,恨不得倾尽余生为他祈福的人,怎么会在他最需要陪伴、最无助无助的年少时光里,毅然决然转身离开,留他孤身一人?
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在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缓缓问出口。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困惑。
“我不懂。”
“您既然这样在乎他,时时刻刻都在为他祈福,把他看得这么重……那当初,您为什么要抛下他?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回家?既然您这么想他,为什么三十年了才回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细微的动静仿佛尽数消失,只剩下空气中凝滞的沉默,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药苦气息。
厉母捻动佛珠的指尖,猛地僵硬。
方才还盛满温柔与执念的眼眸,瞬间一点点黯淡下去。
所有的虔诚、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痛苦与极致的愧疚。
她怔怔地看着虚空,嘴唇微微颤抖,却迟迟发不出一点声音。
安澜的质问不尖锐,却字字戳心,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无尽的沉默里,泪水慢慢蓄满了她浑浊的眼底,顺着松弛的眼角,无声滑落。
“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不,我根本不配被叫做妈妈。”厉母声音颤着,“我自以为那样的狠心是为了他好。我自以为那样做,大家就不必一起痛苦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