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初冬的江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但上海国际会议中心的大门外,却早已烧成了一片狂热的红色海洋。
上午九点刚过,整条滨江大道的非机动车道就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千名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年轻人,手里挥舞着深红色的“卡塞尔学院”校旗,大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一片雾障。放眼望去,人群里到处都是穿着红白相间巫女服、怀里抱着塑料小黄鸭的姑娘,以及穿着深黑风衣、肩扛道具折刀的年轻男孩。
长达数百米的警戒线外,数十台防暴盾牌和两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救护车赫然在列。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地方要举行什么高危演习。
“至于么?”
会议中心二楼的贵宾休息室里,夏晚星一身极简的浅米色针织套裙,外面披着件保暖的白羊绒大衣,正低头剥着手里的橘子。
她透过单向玻璃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潮,忍不住吸了口气:“这阵仗,比咱们当初在鸟巢开电竞总决赛还吓人。安保团队是楚总亲自调派的?”
“不是楚天阔,是主办方星火动漫自己申请的。”
江砚坐在旁边的皮质扶手椅里,修长分明的指节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滑动作家后台。
听到夏晚星的话,他撩起眼皮瞥了窗外一眼,神情极度平静:“昨天晚上后台私信又炸了一轮。有人放话今天要是见不到原作者给绘梨衣的交代,就带着生锈的菜刀跳进黄浦江以死明志。星火动漫的胆子小,怕闹出人命,连夜加派了三倍安保。”
“你还好意思说?”
夏晚星剥好一瓣橘子,转手塞进他嘴里,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你在正文里把绘梨衣写得那么惨,大家至于怨气这么重吗?你那篇镰仓番外虽然把刀拔出来了,但大部分读者到现在都觉得那只是平行世界的幻觉。”
江砚顺从地嚼着嘴里的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他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商业逻辑懂不懂?不把悲剧刻进骨子里,哪来今天这几万人心甘情愿抢预售票的狂热?今天这场定档发布会,预售票房能不能破亿,全看这帮读者的怨气有多深。”
“奸商。”夏晚星小声嘀咕了一句,眼底却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正说着,休息室厚重的实木门被一把推开。
中文网的主编洛安安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快步走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流程单。
今天她特意穿了套干练的黑色职业西装,但脸上那副精致的妆容下,依然挂着两抹怎么也遮不住的淡淡青黑。
“江大老板,夏大天后,二位准备得怎么样了?”
洛安安走上前,把流程单“啪”地一声摔在茶几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盯着江砚,眼神里带着一丝大仇即将得报的兴奋与戏谑:“前台检票已经进场两千人了。各大平台的线上直播间加起来,开播半小时人气就已经破了五千万。”
洛安安咬了咬牙,冷笑道:“全网都在猜你这位‘青砚老师’到底是个在新宿混黑道的凶悍大叔,还是个头发掉光的猥琐宅男。待会儿台子一搭,聚光灯一打,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露出去的时候,全国的读者到底会是什么表情。”
江砚慢条斯理地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指,神色甚至没有半点波澜:“洛主编,怨气别这么重。今天大电影定档,大头收益可是按比例走你们网站流水的。大喜的日子,笑一笑。”
“我笑不出来!”
洛安安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我昨天晚上做梦,还梦见你带着你的‘单亲女儿’来跟我借充电器!江砚,等会儿上台要是被读者扔西红柿,我可提前说好,台下的安保绝对不会替你挡哪怕一下!”
夏晚星在旁边听得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倒在沙发扶手上,两只眼睛弯成明亮的月牙。
江砚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行了,差不多得了。差不多到时间了,董总那边准备好了吗?”
“早就在台侧候着了。”
洛安安看了看腕表,神色收敛了几分:“两分钟的先导预告片放完,董总和星火的李总讲完话,接下来就是你的出场环节。主持人会把所有悬念拉满,你直接从侧幕走上去就行。”
“知道了。”
江砚站起身。
他随手解开腕表扣带调整了一下,那件剪裁极度贴身、线条凌厉的纯黑色高定西装瞬间将他宽肩窄腰的身形衬托得毫无瑕疵。内搭的白衬衫领口微敞,没有系领带,露出清晰优美的锁骨,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介于顶级名流与暴徒之间的冷冽压迫感。
夏晚星也站了起来,走上前细心地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西装下摆。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泛着动人的波光,小声叮嘱道:“真决定好了?这马甲一掉,以后你在网上可就真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早就该掉了。”
江砚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反正星禾已经倒了,夏家也认了,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全都在你手里捏着。再瞒下去,倒显得我这个当老板的见不得人。”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夏晚星的脸颊:“去第一排坐着吧,好戏马上开场了。”
……
上午九点三十分整。
上海国际会议中心的大剧场内,两千多张座椅座无虚席。
放眼望去,昏暗的场馆里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深红色荧光棒,前排的书粉甚至拉起了足有十几米长的巨幅横幅——屠龙的少年,终将归来。
舞台上方,长达数十米的巨型环幕突然骤然亮起!
伴随着一声悠远古老、仿佛跨越了千年的青铜钟鸣,整座大厅的低音炮轰然震颤!
画面之中,暴雨如注的卡塞尔学院、高耸入云的英灵殿、黑色迈巴赫在暴风雨的高架桥上撕开雷霆、少年楚子航眼底点燃的炽金色黄金瞳,以及最后那道在无尽深红与骨骸王座前拔地而起的恐怖龙影……
整整两分钟的工业级cg预告片,无论是粒子碰撞的爆破细节,还是那撕裂长空的金属斩击声,都带着毫无争议的顶尖水准,硬生生将全场两千多名原著粉的血液彻底点燃!
“轰——!!”
当预告片定格在最后的档期字样时,全场爆发出了一阵几乎掀翻屋顶的嘶吼与尖叫!
“卧槽!!这特效绝了!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卡塞尔学院!”
“星火动漫这次真的把家底全砸进去了!太燃了!”
“青砚老贼虽然没有心,但大电影的质量我给跪了!”
激昂的背景音乐渐渐收敛,灯光汇聚在舞台右侧。
中文网总编董建国与星火动漫负责人依次上台致辞,台下的气氛在一次次公布的配音阵容和院线排片中被不断推高。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台下两千多名观众和各大平台直播间里的五千多万网友,弹幕的焦点却始终死死钉在同一个名字上。
别扯宣发了!青砚呢?!老贼到底来没来?!
我们是来看主创的吗?我们是来线上线下面基老贼的!
听说今天作者本人真的会露面,我刀片都准备好了!
洛安安不是说他是个中年大叔吗?人呢?赶紧让他滚出来受死!
台上的主持人似乎察觉到了全场那股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躁动。
他看了一眼后台方向,嘴角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抬手示意全场安静。
“我知道,今天在座的各位,以及屏幕前数以千万计的朋友们,大家心里最渴望见到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主持人放缓了语速,声音顺着环绕立体声音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回荡:
“三年前,一本名为《龙族》的作品横空出世。它打破了传统玄幻的桎梏,用最热烈、最悲壮的文字,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构建了一座永远无法抹去的精神乌托邦。”
“有人爱他的热血,有人恨他的冷酷,甚至全网都在称呼他为‘没有心的赛博活阎王’。”
主持人的声音逐渐高亢起来,情绪层层递进:
“关于他的身份,网络上有过无数种传。有人说他是隐退多年的传统作家,有人说他是远赴重洋考察生活的浪子,更有人说他是一位饱经沧桑的中年长者。”
“但今天——”
主持人猛地转过身,抬手指向舞台侧幕那片深邃不见底的黑暗:
“为了这部耗费心血的大电影,为了给所有深爱这个世界的读者一个交代。”
“本片的首席总编剧,原著唯一的创造者——青砚老师,推掉了所有行程,来到了现场!”
“哗——!!”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两千多名观众几乎同时挺直了身躯,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原本密密麻麻的弹幕在这一瞬间甚至出现了诡异的卡顿。
所有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们准备迎接一个胡子拉碴、穿着廉价格子衬衫、体态微胖甚至有点脱发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准备将积攒了整整三部书的哀怨、感动与刀片,全砸在那个沧桑的身影上。
全场所有的面光灯骤然熄灭。
唯有一道极其纯粹、冷冽的白光,自天顶轰然垂落,打在侧幕入口的红毯之上。
空旷安静的场馆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极轻、却极其沉稳有力的皮鞋叩地声。
“嗒。”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