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北京的天空飘着细碎的干雪。
距离大婚只剩最后三天,但属于江砚和夏晚星的战场,却不得不先在央视一号演播大厅提前打响。
整个央视大楼的安保规格已经提到了最高级别,荷枪实弹的武警在各个关口站岗,穿过重重闸机,一推开一号演播大厅那扇沉重的防爆隔音门,一股极其复杂的名利场气味便扑面而来——
发胶的刺鼻香气、演员身上厚重油彩的闷味、塑料盒饭里的蒜薹炒肉味,混杂着舞台干冰升腾而起的白雾,在暖气开得极足的走廊里反复发酵。
这里是全国内娱与国家荣誉的终极交汇地。
平时在各大红毯上被众星捧月的一线小生、当红小花,到了这儿连个专属马桶都分不上,三五个助理挤在过道的小马扎上替自家艺人举着羽绒服。
穿着军装的军旅合唱团战士正笔直地靠墙站着压腿开嗓,少数民族歌舞团的小姑娘们提着几十斤重的银饰裙摆小跑着避让道具车,人人神色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能在春晚混个脸熟是光宗耀祖,但要是在十四亿人面前掉个链子,那也是当场社死、载入族谱的大事故。
唯独走廊尽头、紧挨着总导演导播指挥室的那间大门紧闭的套房,画风完全不同。
那是一间带独立洗手间、落地更衣镜和真皮沙发的特级休息室。
门板正中央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上面是总台台长亲笔题写的墨宝:
**特邀压轴嘉宾:江砚、夏晚星**
这规格,连许多上过七八次春晚的老艺术家路过时,都忍不住驻足咂咂嘴。
休息室内,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夏晚星穿着一身柔软的加绒连帽卫衣,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央视特聘的首席造型师替她梳理头发。
镜子里的女孩素面朝天,皮肤透着健康的粉白,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在东京世界树下戴上的粉色六芒星钻戒,在化妆灯下折射出极有存在感的冷光。
而在她身后的深灰色长条沙发上,江砚戴着顶黑色纯棉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连帽衫,双臂环抱在胸前,修长的双腿随意伸在茶几边缘,胸膛平稳起伏,呼吸沉缓,赫然是在大张旗鼓地补觉。
“哎哟,小姑奶奶,你这头发底子可太好了,连发胶都不用多喷。”
造型师一边替她挽起发髻,一边忍不住压低声音八卦:“刚才外头都在传,说你们前两天在上海敲钟上市,今天又直接包机飞过来?江董……平时真这么由着你啊?”
夏晚星看着镜子里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嘴角微弯,小声嘟囔:“什么由着我,他就是嫌飞机民航贵,硬蹭楚天阔的油钱罢了。”
正说着,紧闭的休息室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嘈杂的高跟鞋踩踏声,伴随着几道不耐烦的训斥:
“让让!都看不见黄老师过来了吗?箱子往边上挪挪,碰坏了高定西装你们赔得起吗?!”
夏晚星眉头微蹙。
紧接着,一道阴阳怪气、带着浓重烟嗓的中年男声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现在的年轻人,排场可真是大得吓人。”
“我们这些上了十几年春晚的老骨头,在外面连张喝口水的折叠椅都要跟杂技团抢。两个刚靠着恋综红了一两年的小娃娃,倒占着总导演隔壁的独立大包间。”
“导播,我刚才问你的事儿到底定下来没有?无线射频频段,凭什么一号优先通道要给他们?”
走廊里的随行导播声音发颤,一个劲儿赔笑:“黄老师,您消消气……这一号通道是台里特别调试的顶级低延迟无损频段,秦导亲自签过字的,指名要给压轴零点合唱保驾护航……”
“秦导签的怎么了?秦导也是为了整台晚会的效果!”
“砰!”
还没等导播把话说完,夏晚星面前这间休息室的大门,就被人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了半扇!
冷风夹杂着外头纷乱的人声倒灌进来。
门框处站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大背头梳得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身上套着一件金丝绒绣龙纹的浮夸礼服,脖子上还挂着条明晃晃的粗大玉坠。
内娱出了名脾气大、爱耍大牌的资深流行歌手,黄绍。
黄绍身后跟着七八个提着化妆箱、保温杯、蒸汽熨斗的助理,阵仗大得宛如皇帝出巡。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斜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眼这间宽敞暖和的套房,最后视线落在转过头来的夏晚星身上。
黄绍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假笑:“夏小姐,挺清闲啊。”
夏晚星神色平静地放下手里的耳环,站起身:“黄老师有事?”
黄绍慢悠悠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谈不上什么大事,跟你打个商量。”
他扬了扬下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指点江山口吻说道:“我那首独唱排在十点半,全是高音大劈叉的段落。央视的一号无线频段抗干扰最好,声压也稳。你们俩年轻,底气足,把这一号通道匀给我,你们用二号备用频段。”
站在后头的导播吓得冷汗直流,疯狂给黄绍递眼色。
夏晚星冷笑了一声,刚要张嘴回绝。
沙发那边,一直静止不动的黑影,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带着极度不耐烦的嗤笑。
“呵。”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落入滚油,瞬间让门口的杂音停滞了一瞬。
江砚抬起右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鸭舌帽的帽檐,露出一双漆黑幽深、没有半分笑意的狭长眸子。
那双眼睛里泛着被打扰睡眠的烦躁与冷厉,像两柄刚在深井里淬过毒的冰冷柳叶刀,直勾勾地扎在黄绍脸上。
“咔哒。”
江砚把双腿从茶几边缘收了回来,站起身。
一米八八的个头,肩宽背阔,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衫愣是被他穿出了一种刚从刑场退下来的暴徒压迫感。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连正眼都没看门口那一堆助理,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了黄绍面前。
体型和身高的绝对差距,瞬间把原本气焰嚣张的中年男人整个笼罩在阴影里。
江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黄绍,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神情平静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你刚才说,让谁匀给你?”
黄绍心头莫名一怵,下意识退了半寸,但顾及身后七八个助理和门外几十双眼睛,硬着头皮梗起脖子:“江砚是吧?年轻人,懂不懂点长幼尊卑?我在这个台上唱歌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打滚呢!”
“懂,怎么不懂。”
江砚扯了扯嘴角,弧度极其讥诮。
他微微前倾上身,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半尺,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第一,这一号频段是秦德海白纸黑字批下来的专属通道。你要是有意见,出门左拐直走,老秦就在隔壁盯着调音台,你去冲他拍桌子。不敢去,就别在这儿像条野狗一样乱吠。”
黄绍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
“第二。”
江砚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眼神骤然冷得像三九天的风雪:
“我老婆的嗓子,今晚不能受半点杂音干扰。”
“别说区区一个射频频段,今天就是春晚一号演播厅里的总调音台,也是优先替她服务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跑来这儿指手画脚?”
整个走廊落针可闻。
几个原本端着盒饭看热闹的年轻舞蹈演员吓得连嘴里的肉丸子都忘了嚼。
内娱谁不知道黄绍资历老、后台硬、最爱倚老卖老?
可眼前这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居然当着央视导播的面,指着黄绍的鼻子骂他“算什么东西”!
黄绍浑身发抖,指着江砚的手指都在打晃:“狂妄!简直是目无尊长!导播!你听见没有?!这种素质的艺人,央视凭什么让他们上压轴?!我要去找副台长撤你们的……”
“撤谁的节目啊?好大的威风啊!”
一声极其粗暴、伴随着拐杖狠狠戳地的巨响,如同晴天霹雳般在走廊拐角炸开!
人群瞬间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只见七十多岁的春晚总导演秦德海,身上那件老式夹克衫的拉链甚至都没拉整齐,黑着一张阎王般的铁青老脸,大步流星地跨了过来。
在秦德海身侧,还跟着一袭端庄优雅深蓝旗袍、神色肃穆的国家一级演员李玉梅。
秦德海走到休息室门口,连半个眼角余光都没施舍给浑身僵硬的黄绍,直接一把拨开他的肩膀,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
“我隔着三道防火门都能听见你在外头哼哧!黄绍,你长能耐了啊?在我的地盘上,抢起压轴歌手的设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