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十八分。
星悦湾a座顶层,两百米高空的专属停机坪上,初夏的烈阳被头顶万里无云的纯净蔚蓝彻底揉碎,化作漫天泼洒的金芒。
原本冷硬、粗粝的水泥停机坪地面,此刻被整整两千平米从荷兰加急空运而来的白色郁金香与重瓣白玫瑰彻底淹没。
四周高达三米的特制高透防风钢化玻璃,将黄浦江上方猎猎作响的强劲江风尽数隔绝在云端之外,只留下一片温暖静谧的浩瀚花海。
放眼望去,玻璃幕墙之外,是蜿蜒奔流、百舸争流的黄浦江全景。
现场没有邀请任何一家哪怕开价千万的商业媒体,座席极少,却坐满了最核心的人。
主桌首位上,夏震霆穿一身内敛厚重的墨色中式长袍,神色威严,身旁的夏母孟婉则挽着素雅披肩,笑意温和;
另一侧,坐着轮椅的福利院刘奶奶被虎子小心翼翼地推着,虎子身上那件黑色小西装依然大了一号,正吸着大鼻涕伸长脖子张望;
旁边,换上昂贵伴郎西装、正狂揉额角的王胖子,正举着专业云台相机到处找机位的小助理苏小小,以及穿一身浅蓝蕾丝长裙的新人天后张小娥,全都挤在前排。
悠扬圣洁的大提琴与小提琴四重奏在大气层边缘缓缓流淌。
“新郎入场——!”
王胖子在司仪席上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
红毯尽头的花门下方,陈燃猛地迈出了一步。
这位在八角笼里把人眉骨砸裂都不眨眼的全国健美冠军,今天穿着重新找师傅连夜赶工、加固了双重韧带缝线的特大号纯黑燕尾服。
但他那两只生满厚茧、能硬拉三百公斤的蒲公英大掌,此刻却死死贴在裤缝两侧,掌心里全是白花花的冷汗。
一步迈出,右腿刚落地,右手笔直如铁棍般甩了出去;接着左腿迈出,左手跟着僵硬地往前猛砸。
整整三米距离,严丝合缝,同手同脚。
台下原本端坐着的几十位亲友,瞬间爆发出一阵善意且憋不住的哄笑声。
“噗嗤……”
观礼席第一排正中央,夏晚星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软椅里,没忍住偏过头,笑得浑身发颤。
她今天穿了一袭特意找法国工坊加急赶制的法式宽松米白色真丝长裙,轻盈的薄纱层层叠叠,极巧妙地遮掩住了她那已经微微凸起、有了近四个月轮廓的小腹。
乌黑的长发被一支素雅的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未施浓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圣洁温润到极致的光晕。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燥的大手,在长裙腰后极自然地托住了夏晚星的后腰,指腹带着沉稳的温度,轻轻揉了揉她有些酸胀的腰椎。
江砚一身剪裁极度利落的深黑色高定西装,领口没有系死板的领结,领带随意地垂在胸前。
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稳稳护着身侧的小娇妻,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打量着台上同手同脚的铁塔壮汉,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老子前天教了他三个小时的仪态,全当成蛋白粉给消化了。这走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准备去把对面的主婚台当场深蹲扛走。”
夏晚星娇嗔地伸手,在江砚搭在自己腰侧的指背上轻轻掐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你少损两句能死啊?人家陈燃那是紧张。你当年……你当年在民政局门口双手抖得跟帕金森晚期似的,你怎么不说?”
江砚眉梢微挑,不仅没松手,反而俯下身,滚烫的鼻息擦过夏晚星晶莹小巧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
“我抖,那是因为怕你老子反悔把你逮回去。他抖……纯粹是脑容量被死肌肉给挤占了。”
夏晚星被他耳边的热气熏得缩了缩脖子,脸颊泛起诱人的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全场的音乐骤然拔高,管弦乐的声浪如潮水般铺开。
“请新娘入场!”
红毯尽头的花门再次推开。
阳光倾泻在红毯,原本有些嘈杂的停机坪,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林鹿挽着林父的臂弯,踩着十厘米的高定碎钻细高跟,款款走上红毯。
那一头平日里乱糟糟的长发,被卷成了极具复古港风韵味的手推波纹卷,贴在精致小巧的面颊侧边。
身上那一袭酒红色的高开叉抹胸鱼尾长裙,将她修长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三米长的纯白拖地软纱在红毯上蜿蜒拖曳,美艳、张扬,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气场。
然而,隔着薄薄的白纱,林鹿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吃瓜光芒的大眼睛,此刻却早已通红一片,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眼泪在眼眶里剧烈打转。
林父将女儿的手,极其郑重地交到了那个抖如筛糠的庞然大物掌心里。
老父亲拍了拍陈燃宽厚的肩膀,只沉重地吐出四个字:“好好待她。”
按常理,接下来该是全场被父爱感动到落泪的煽情时刻。
然而,谁也没想到,就在林父松手的千分之一秒——
“嗷————!!”
一声撕心裂肺、宛如猛兽濒死般的绝望嚎叫,猛地自陈燃那两百多斤的身躯里狂暴炸响!
全场所有人直接被震得耳膜发麻。
只见那个身高将近两米、能生撕钢铁的八角笼拳王,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着林鹿纤细白皙的右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当场给新娘子跪了下去!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顺着粗糙黝黑的面颊狂飙,甚至因为抽泣得太剧烈,鼻尖底下“啵”的一声,当场冒出了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鼻涕泡!
“噗哈哈哈哈哈!”
台下的王胖子一口矿泉水直接喷在了前面的草坪上。
林鹿原本眼眶里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泪水,被这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和那个鼻涕泡硬生生给吓得倒憋了回去。
陈燃一边吸着大鼻涕,一边用满是汗水的大手在西装裤兜里疯狂掏摸,扯出了一张被汗水浸泡得发软发烂、字迹全晕成黑团团的折叠稿纸。
他抬起头,哭得满脸通红,嘴唇剧烈哆嗦着,冲着麦克风发出了全场最震耳欲聋的誓:
“林鹿……呜呜呜……我嘴笨!我没文化!”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这辈子除了有力气、能扛铁片子,就只能打一辈子光棍!”
“后来我打比赛,眉骨被人打裂缝了八针我没哭……穷得一天只能吃两个馒头的时候我也没哭……”
陈燃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得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但是遇到你之后……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在害怕。我怕我赚的那点血汗钱不够给你买包,我怕我天天一身臭汗熏着你,我怕我嘴太碎惹你生气你不要我了……”
他猛地挺直了那副宛如钢铁城墙般的脊梁,把脖子上的领结一把扯歪,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
“肌肉练得再大,护不住心爱的女人,就是一堆死肉!”
“林鹿!今天你肯戴我那枚两克拉的破烂杠铃片戒指,我陈燃这条命……往后余生,全特么是你的!!”
死寂两秒。
旋即,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楚天阔拍着大腿大笑,夏母孟婉拿着手帕直抹眼角。
林鹿低头看着跪在自己婚纱裙摆前的傻大个,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她一把扯过立架上的麦克风,踩着细高跟上前一步,霸道地将麦克风抵在唇边,带着哭腔指着陈燃大骂:
“陈燃你给我站直了!鼻涕全蹭老娘几万块的头纱上了!”
陈燃像弹簧一样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立正站好。
林鹿眼底泛着水光,嘴角却疯狂上扬,当众宣读家法:
“老娘今天既然敢穿这身衣服嫁给你,就没打算跟你过苦日子!”
“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名下三家拳馆的流水账目全归我管!你兜里每天的零花钱不能超过五十块!”
“做饭洗碗你全包,敢把高纯度乳清蛋白粉往老娘的饭桌上放一次,我让你浑身的胸肌当场变腹肌!”
“这辈子你的人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老娘扒了你的皮!”
陈燃破涕为笑,像只听话的黑熊一样疯狂点头:“听你的!全听媳妇的!!”
台下掌声如雷,几乎要掀翻顶棚。
……
“下面,有请本次大婚的主婚人兼证婚人——”
王胖子在司仪台上扯开嗓子咆哮:“江夏传媒董事长江砚先生!以及我们的董事长夫人,夏晚星女士登台!”
聚光灯瞬间聚焦。
江砚单手插兜,神情清俊从容,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夏晚星的柔荑,缓缓走上红毯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