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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通路子

"这五年,陆陆续续。"李德全说,"姑姑别嫌我啰嗦,我这人记性好,又闲,晚上睡不着,就一笔一笔攒。"

沈酌低头看内容。

账记得比头一本还简,只有三栏:年月,名目,去处。名目多是"灯油""纸墨""门帘""炭火"——跟公用银支取的科目一模一样。去处却跟名目对不上:灯油的钱,去处写"门房";纸墨的钱,去处写"文书房";炭火的钱,去处写"御前"。

写"御前"的那几笔,钱数最大,次数也最多。

她数了数,一年里头,写"御前"的共有十几笔,每笔五两银子,固定得跟月钱似的。日子她也认出来了——跟淑妃"凤体欠安"的日子,一个不差。

"这是通路子。"她抬起头。

"是。"李德全说,"宫里办不成的事,都得通路子。一盏灯油,一块门帘,看着是小钱,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就是敲门砖。我记了五年,就为知道这钱最后堵在谁家门槛上。"

"你查到了?"

李德全没立刻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姑姑,宫里的钱走宫里的账,我眼熟。可这本子上记的账,有一笔,我记得最清——每年腊月,淑妃娘娘都要往御前递几回汤点。她病着那几年,递得更勤。"

他顿了顿:"我有一回送汤,在御前廊下,看见一个掌灯的人。娘娘的汤递进去,是他接的。后来我留了心,每回递汤,都是他接。汤盅递上去,他先掀盖看一眼,再合上,提进去。掀盖那一路,手稳得很,汤花都不晃。他年岁不大,可在御前伺候得久,皇上跟前的事,经他手的最多。我问他名姓,他不说,只让我叫他……掌御前笺奏的。"

"掌御前笺奏。"沈酌重复了一遍——替皇上收折子、传话的贴身执事。宫里要通路子,还有什么路,比走到这个人跟前更近?

"他经手的账,在你这本子上吗?"

"在。"李德全说,"不敢写名姓,就写御前两字。可那几笔炭火、纸墨,都是往他跟前送的。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淑妃娘娘那几回凤体欠安,前脚后脚,都有一笔御前的支出。她病一回,那路就通一回。姑姑,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沈酌没答。她翻着册子,把那十几笔"御前"的日子抄下来,又摸出白天记的公用银的日子——两张纸并排一放,对上了。

公用银支取的日子,跟李德全记的"御前"的日子,前后不差两天。

淑妃"凤体欠安"的日子,也在这上头。

三样东西,三个出处,碰在一个日子上。她看着那排日子,心里那本总账又翻了一页:钟粹宫的路子,不是一天通的,是这五年,一笔一笔,拿银子喂出来的。

"公公,"她问,"你第一本账,记的是东西;这本,记的是钱。东西走夹墙,钱走御前——这两条路,是同一条吗?"

李德全想了想,很慢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东西往东宫旧邸抬的那几年,淑妃娘娘往御前递汤递得更勤;后来东宫门锁了,东西改了道,可汤还递,钱还送。两条路,分得开,又像系在一根绳上。"

沈酌把两本账并排放着,又想起银库里那颗"公用"印。青梧的月钱做进公用,公用的钱化整为零走科目,科目里的炭火纸墨送到"御前"——一笔一笔,从名册做到银库,从银库做到御前,环环相扣,账账相咬。

她研墨,在功过簿上添了一笔:

掖庭通路子私账(李德全第二册):五年来按月记"灯油纸墨门帘炭火",名目小、去处杂;其中"御前"十四笔,每笔五两,日子与淑妃"凤体欠安"密合。经手人:御前掌笺奏执事,无姓名。银库另查:青梧月钱五月起入"公用",公用支取科目与此账同源。两路并查:东西走夹墙入东宫,钱走御前通近臣——账同源,人同根。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问李德全:"那位掌笺奏的执事,你还能认出来吗?"

李德全愣了愣,点点头:"能。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递汤的时候,我看见过。"

"好。"她把册子还给他,"这本先放你那儿,我还没用完——会审那天,用得着。"

李德全把册子重新包进蓝布,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姑姑,我没打听出他姓什么。可有一回,我听见御前人喊他……喊他顾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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