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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照全露

天没亮,沈酌就醒了。

窗纸还灰着。她躺着,把今天要带的东西在心里数了一遍:掖庭名册的抄页,在袖子里;银库的抄本,在怀里;油布包,贴着身。三样昨晚各归各位,她今儿又伸手一样一样摸过去,都在。

零七从领口探出半个光球,声音压得低低的:"沈姐,你真要上殿?"

"都到门口了,还能缩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光球闪了闪,"殿上那么多人,你一个人,一张嘴……"

"谁说我一个人。"她下床穿鞋,"我有账。账跟着我,比人跟着我稳。"

她没点灯,摸黑把头发拢好,推开门。宫墙那头露出一线天光,白白的,照在台阶上像等着晒账的日头。会审的日子,到了。

大殿设在御前,臣子们到得比她早。她进殿的时候,两边已经站满了人:宗人府的、慎刑司的,还有几个她不认得,看袍子颜色只知品级不低。萧景衍站在下首,没戴冠,一身素服,腰间那枚玉扣没了,人瘦了一圈。他抬眼看见她,没说话,又把眼垂下去。

御座那头没人开口,殿里便没人敢先出声。

先是慎刑司点验罪证。一样一样捧上来:一封回信,说从东宫旧邸守门人小顺子铺盖底下搜出来的;七封密札,油纸包着;最后是一封血书,封条上写着"钦命封存"。

回信当殿念了,密札拆开念了一段。殿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眼去瞟萧景衍。沈酌站在末列,没去听信里的话,净看念信的手——主事念一封,她记一处的收笔。信上的字、密札上的字,在她心里一个一个过:重,快,拐弯不带圆。又是这个路数。她袖子里那本总账,又添了一行墨。慎刑司主事回身奏道:物证俱全,请陛下定夺。

沈酌从末列走出来,站到殿心,行了个礼。

"物证造册,是奴婢经的手。"她说,"血书也是奴婢验的墨。有几句话,想趁陛下还核着账,说在明处。"

殿上静了一瞬。慎刑司主事皱眉:"一个账房女史,殿上哪有你说话的份?"

"奴婢说的话不值钱。"她抬起眼,"账上的字值钱。陛下要是核完了账再定罪,奴婢一个字不多说;可这会儿账没核完,定罪的印就要盖下去——这印日后要是翻了,谁担?"

主事还要开口,御座上传下一个字:"说。"

沈酌谢了恩,要掖庭名册。名册捧上来,她翻到抄录宫人那一页,指着青梧的名字,当殿念:

"青梧,隶钟粹宫,抄录。批注——腊月廿二病逝。"

她合上册子,又抖开另一张纸,是银库按月签收的月钱格:"同一本名册,后头附的月钱格:青梧病逝之后,月钱没断。名字还在账上,画押还按月落着。"她顿了顿,"一个人死了,钱还按月走。这账上没销。"

殿上有人问:这跟本案有什么干系?

"干系大了。"她把血书拿起来,"写血书的人,名册上记的也是这么个死法——病逝,人都没了。可血书是容妃案那年定罪的东西。奴婢验过它的纸墨。"她把纸页翻开,对着殿门的光,"纸是旧纸,墨却是新墨。做旧做得不坏,可惜经不起灯照。"

她请内侍把灯挪近,又从怀里取出一本旧历书:"这是容妃案那年的旧历书,批注是容妃的手笔,墨是真放了几年的。两样并排一照——真墨放干了,浮在纸面上,笔道干净;血书上的墨还湿着,洇透了纸背。纸的帘纹也不对,真纸透光发浑,这张纸透光发亮。"她把历书和血书并排托在灯下,让满殿人都看见,"假的,一照就露。"

殿上有人的呼吸粗了。慎刑司主事抢过血书,凑到灯前看了又看,看完,没说话,把血书搁了回去。

"墨是新的,纸也是新的。"沈酌说,"这封血书,不是容妃案那年的东西。拿它定的罪,原案就得重核。"

她话锋一转,又翻回名册:"血书既不是那年的,写血书的人就更要紧。掖庭名册记着,青梧笔迹方正,可誊文书——抄录宫人该有的一手好字。可血书上这手字,抖归抖,起笔收笔的力道藏不住,撇捺开合都大,是个练过字的人,故意写歪的。装出来的抖,藏不住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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