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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信号

批复发回去那天,沈酌先去了一趟档案库。

那几日天冷,沿墙根走,风直往领口里灌。她把手揣进袖子里,走得快。库房在宫墙根底下,白日里也阴森森的。架上落了灰,她指头顺着格沿划过去,留一道印,回头又给抹平了。她先找自己留的记号——页角那个折印还在。翻出原卷,就着窗缝漏进来的光,把落款那行看了两遍。原卷上写得清清楚楚:冬月初六。跟系统里登记的那份一样。

收文是冬月初七。

她顺道把架子深处又摸了摸。补字的人,还是没影。那截日子她数着,一天一天往后,像一注挂着的账,查不到出处,也不敢销。她没在这上头停,把卷宗合上,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批复没错,错的是日子——初六就签好的单子,压到初七才走收文的账。有人把单子压了一天。压单这种事,查不到人头上,她心里有数,也不在这上头耗,只在手账上添了一笔:冬月初七收文,落款初六,疑压单一日。写完了,她把页角那个记号慢慢划掉,把卷宗原样放回格里,指头又在架子上抹了一道,把灰抹匀。

出库的时候,零七缩在门边,见了她就滚过来:“沈姐,查好了?”

“查好了。”沈酌锁了门,把钥匙收进袖里,“走吧。”

它跟上来,滚在她脚边,声音里带着小心:“那……那个收尾,还要再审吗?”

“要。”沈酌脚步没停,“你那位搭档不是说,审收尾最拿手?改天请她来审。”

零七的光焰“啪”地一暗,整颗球贴在地砖上不动了,光焰缩进去,成了个灰扑扑的小影子,跟地砖一个色。沈酌走出去两步,回头看它,它才慌忙滚起来:“她……她调走了,来不了。真的。”

“她调走了,你就不会了?”沈酌说,“你会审不会审,跟她在不在,是两回事。”

零七噎住了。它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在问会不会审。

沈酌没再问,抬脚往前走。它在她脚边滚了半圈,跟上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到底还是跟了上来,这一路都没再开口。

隔天去书院,先生跟她闲话,说杏儿总算肯往下背了。昨儿还卡在“闰余成岁”,今儿一顺溜就背到“律吕调阳”,就是记不住“调”字的音,头一回念成“律吕跳阳”,屋里笑成一团,杏儿自己也笑。沈酌蹲在炭盆边,把助学账翻到杏儿那一页,一笔一画写了个“调”字,说:你背书的时候想着它念“条”;等你背熟了,它念什么都行。杏儿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又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像要把那个字看进心里去,才抓着纸回学堂去了。

零七在屋檐下等着。它听见那个“调”字,光球一抖,差点从瓦片上滚下来,把瓦楞子扒住了,好半天没敢动。沈酌余光扫见了,没说话。调的调,调走的调。它心里虚着,听什么都像在说它。

打那以后,沈酌隔三差五就“随口”问它几句实习时候的事。

头一回问:“你实习那会儿,管你的处室忙不忙?”零七答得顺溜:“忙,白天夜里都有人值班,轮着来。我上的是夜班,跟的老师少,能多学点东西。”它答得越顺溜,沈酌越觉得像背过的。它从前说起魏府、旧账,都是想到哪说到哪;就这几句,齐整得不对劲。还有一处,也对不齐。它头一回说,带过它的是一位;到了这儿,又说跟的老师少。一位也好,少也好,它自己先没数清楚。做账的最怕数对不上,这一笔,她也记在心上。她没点破,只“嗯”了一声。

隔了几日,第二回她问:“带你那位,脾气好不好?”零七想了想:“好。就是嘴碎,爱念叨。”说完自己先愣住。沈酌“嗯”了一声,往账上添了一笔:嘴碎,爱念叨。零七急得在桌上直转:“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又没说不好。”沈酌说。

零七噎在那儿,光焰忽明忽暗地闪,好半天,才闷闷地说:“……反正,她挺好的。”

它越描越黑,沈酌越不接话。零七不敢再往下说,只好趴在桌角,把光焰压得低低的。接连两天,它报信都只挑要紧的说,说完就缩回去,怕她再问出个什么来。

又过了两日,夜里沈酌照例点灯做账。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她拨了拨,火星子溅出来,又暗下去,屋里光不太亮,她也没再添——账上的字,她闭着眼都认得。外头起了风,窗纸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回去。她把手炉往桌边挪了挪,翻出那单修案的工单,从头复核,笔尖停在落款那行,差一天的日期还在那儿悬着。零七今晚话特别少。平时它趴在桌角,总要找个由头说两句;今儿它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搁在笔架边上,光焰拨到最暗。沈酌只当没看见,屋里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酌把工单合上,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她没抬头,话是说给纸听的,也是说给光听的:“你前任搭档,她姓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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