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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开蒙

于是换了衣裳。陛下穿一件素色长衫,随的人只两个,远远缀着,不近前。零七缩在她袖里,一声不响。路上陛下问了两句闲话:书院前那条街,铺子开得怎么样;挑担卖饼的一天能卖几张。她照实答,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路过一家书铺,他停了半步,看橱窗里摆着的几本启蒙册子,问这样的册子一年能卖出多少。她说不准,只知这些年城里识字的孩子,比从前多了些。

她这半趟账里,书院之外还有三处学田,都远。她先来书院一处,最要紧的一处。

书院门口那棵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半。里头有念书声,一阵一阵飘出来,脆脆的。她从侧门进,陛下跟着。脚刚迈进去,廊下几个孩子先认出了她,丢下手里的东西要叫。她抬一下手,几个小的把嗓子压低,改口叫了声“姑姑”,又踮着脚看跟在后头的那个生人。陛下就那么站在门边,像个来串门的先生。

她引着他,两人在廊下站住,没惊动屋里。

廊下望进去,是蒙学那一班。教蒙学的先生今儿告了假,顶上的是裴明玉。

裴明玉站在案前,手里摊着一卷《千字文》,案上摆一只木盘,盘里铺一层细沙。十来个小女娃,坐得直,膝头各搁一只小木盘,手里捏一根削圆的树枝,拿它当笔。

这一节她没照书上念。她拿树枝在沙上划了一个字,让底下认。

是个“字”。

“这个字,上头一个盖,底下一个子。”她说,“盖是屋,子是孩子。造字的人把这两样凑在一处,凑出这一个来。孩子搁在屋底下,才叫字。”

底下静了一静。有个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们就在屋底下。”

“就在屋底下。”裴明玉点头,“你们这会儿认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屋底下长出来的。”

底下又有个女娃举手,问那个“子”是不是儿子。裴明玉说不是,是孩子,男娃女娃都算。那女娃哦了一声,低下头,把这个字的说法记牢了。

说罢,她让各人把名字写一遍。写在案头那叠木牌上,写完的,挂到后墙那排钉子上去。女娃们伏在盘上写。有的字歪,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两个字挤成一团。写好的,一个个起身,踮脚去挂。后墙上,木牌一块挨一块挂开了,一块一个名字。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牌子吹得轻轻晃。

一个小女娃挂完,站在那排牌子跟前,仰着脸问:“先生,认了字,往后做什么?”

裴明玉没立时答。她走过去,把一块挂歪了的牌子扶正。

“往后啊。”她说,“要是有人想把你从一张纸上划下去——你自己认得,就能站出来说一句:这上头有我的字。”

廊下,陛下没出声。沈酌斜眼看了他一下。他站在那儿,手垂着,跟听朝上念折子的时候不一样,脸上没什么,眼睛却没挪开。

零七在她袖口里缩着,过了一会儿,冒出半句:“这一屋的线,一根不拧。”

她应了一声,没接。

沈酌看着案前那个人,心里翻出一间老屋。冷宫西侧那间厢房,头一回进这世界,她是从墙头上跌下来的,摸到那边,见过一个女人。白日里她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总捏着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缝的是什么,看不出,也没人问。人来人往,她不抬头,像廊下搁着的一件旧物。那时候,宫里的册子上没有她的名,旁人提起她,连个称呼都叫不顺,含糊过去,就当没有。一缕白线悬在她廊下,细得几乎看不见,那是被抹掉的意思。

如今同一个人,站在案前,把《千字文》一句一句摊开来,教这十来个女娃写自己的名字。

她忽然觉得,这半年那几本账——账平了,规矩立了,案子翻了——那些都在纸上。真落到人身上的,是这一屋子。一个从前在人册子上被划掉的人,如今站在屋底下,教别人的名字往纸上落。

两下里,对得上。

心里落下一句:这账,没白做。

散学了。女娃们捧着木盘往外走,走得规矩,没一个抢的。有个小的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案上谁落下的树枝笔摆正了,才出来。门口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写的是下月添招的事,一个路过的婆子不认字,站着发愁。一个刚出来的女娃凑过去,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念完还添了半句:下月在门口领纸,早来。婆子听懂了,笑着走了。陛下站在门里,看了一路。

他在廊下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才抬脚。走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这样的屋子,折子上写不出来。

“折子写的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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