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票封入证袋后,御前还未传出话,慈宁宫先来了人。
小宫人立在街口,袖口压着太后宫里的素纹印,“太后请九千岁妃即刻入宫,皇后娘娘也在。”
春花把账匣往怀里一收,“这请得也快,殿下前脚堵门,娘娘后脚请茶。”
秋月看了眼宫道方向,“茶未必有,规矩管够。”
苏浅把袖口上的灰拍掉,“有规矩好,规矩多的地方,最怕翻旧账。”
王德福已带人护住证物,“王妃,赌坊人证先押到御前偏院?”
“押。温二郎单关,旧账房单关,掌柜另关。谁敢隔墙咳一声,记下来。”
春花立刻应下,“阁主放心,咳嗽也给他按票号分清。”
慈宁宫内,香炉只燃了半盏,殿中压着一层淡淡药香。
太后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佛珠,面色平平,看不出偏向。
皇后立在殿中,一身正红宫装,发髻上凤钗稳稳压着,脸色带着疲惫,礼数却挑不出错。
见苏浅进来,皇后先朝太后屈膝。
“母后,臣妾治下不严,采买铺出了纰漏,臣妾自请领罚。”
太后拨了一颗佛珠,“皇后先起来。”
皇后起身,目光落到苏浅身上,语气仍和顺,“可臣妾也有一句话,不得不在母后面前讲明。宫务有宫务的章程,采买有内廷的旧例。九千岁妃查到宫外赌坊,惊扰民间,又当街摊账,若人人都这般办差,宫中脸面往何处放?”
春花站在殿门边,嘴唇动了动,被秋月轻轻按住账匣。
太后看向苏浅,“哀家只问一句,你可有皇帝明旨,查中宫采买铺?”
苏浅垂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没有明旨。”
殿中宫人连呼吸都轻了。
皇后眼底平静,指尖压着帕子,“九千岁妃倒也坦荡。”
苏浅抬眼,“臣妇有御前封查令,有太后宫人押印,有王总管随行。查的也非中宫内务,是卢掌事、青庵、采买铺、赌坊四处银票与灭口线。”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话说到这里,臣妾更要避嫌。既然九千岁妃无明旨,赌坊人证便交内廷审理。采买铺本属宫中,臣妾自会给母后与陛下一个交代。”
王德福眉头一皱。
太后没接话,只把佛珠停在掌心,“苏浅,你如何说?”
苏浅还未开口,殿外传来内侍通禀。
“九千岁到。”
萧炎踏入殿中。
他今日仍穿绯色蟒袍,腰间束黑玉带,肩背挺直,面色比平日淡了些,唇色压着病气,却半点不显弱。
那双眼扫过殿中人时,连香烟都像矮了三分。
皇后看向他,“九千岁来得巧。”
萧炎行了礼,抬手将一本薄册交给王德福,“臣来交东西。”
王德福接过,翻开第一页,脸色当场沉住。
太后抬眼,“什么东西?”
萧炎淡声,“司礼监暗线册副录。青庵送信人、采买铺赵全、福来赌坊灰衣暗随,三处递信人互有来往。银票可改,账页可洗,人腿走过的路,没那么好擦。”
皇后笑意很浅,“九千岁这是要让司礼监插手中宫?”
“臣只插手灭口。”
一句话落下,殿中再没人接得轻巧。
萧炎走到案前,把暗线册往苏浅手边一推,“本督的人,第二回听你的令。”
苏浅低头看册子。
册页用细绳缝得极密,每个名字后都标着出入时辰、递信次数、接头地点。
赵全那一行旁边,另有一枚小字,正连着赌坊灰衣人的代号。
这份东西送出来,就等于把司礼监在宫外数年的暗眼亮给她看。
满殿权势压着,她却先看见萧炎袖口下晕开的血色。
那血色被绯袍遮了大半,若非她熟悉他腕间旧伤,寻常人只当衣料暗纹重了些。
药证里的苦杏根气味太重,他又奔波两处,旧毒被牵动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