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偏殿灯火未歇。
王德福捧着封匣进来时,脚步比平日慢了半拍。
匣上封纸一层压一层,东宫旧库、御前内侍、严嬷嬷手印都在,谁要动过,先得把自己的手也交出来。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压着疲色。
太后在侧,手里捻着佛珠,珠子没响,殿里反倒更沉。
皇后穿着素金凤纹宫装,鬓边一支金钗压得极稳,面上还是那副温和样子,眼尾却一直看着龙泽。
苏浅立在殿中,衣袖收得干净,脸上没什么多余神色。
春花抱着账匣,秋月捧着册卷,严嬷嬷拄杖站在旁边。
隔屏之后,萧炎靠在软椅上,周医官守着他,药箱开着,帕子搭在腕边。
龙泽先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请罪。东宫旧库多年失管,竟被人藏污纳垢,儿臣身为东宫之主,难辞其咎。”
皇帝看着他,“你倒先认得快。”
龙泽抬头,声音压得稳,“儿臣认失察,却不能认污名。苏浅查案有功,可她私动江湖人手在东宫外墙拦人,又诱导拆东宫旧墙,墙中还取出一块写着儿臣幼年病案的封皮。”
他停了停,目光转向苏浅。
“若今日不辨清楚,明日京中便会有人说,东宫旧库藏着太子幼年病案,太子幼年病案牵着二十年前旧婴案。父皇,儿臣不能背这种话。”
皇后轻叹一声,帕子搭在膝上。
“王妃查得辛苦,本宫也知道。只是皇嗣病案向来归内廷密档,若牵出来,确实要慎。查物归查物,别被有心人带着走偏了。”
春花垂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王德福清了清嗓子,“陛下,证匣可开?”
皇帝摆手,“开。”
封纸被一层层揭下,王德福每揭一层,便报一遍封印。
旧册压痕、暗格残纸、银铃拓印、黑色旧布、旧封皮,按取证先后摆上长案。
苏浅上前半步。
“臣妇不辩私情,只呈三组物证。”
皇帝看她,“说。”
苏浅指向第一只小匣。
“第一,旧册压痕。缺页离开原册后,曾被同厚纸页压回过,页边印痕与东宫旧库登记册残压相合。也就是说,缺页确曾入过东宫旧库,后又被调包。”
秋月把拓纸展开,压在案边。
“旧册断口、补页边痕、旧库登记册压线,三处能合。若只是外人伪造,需同时拿到旧册原页、东宫登记册和旧库封存纸样。”
王德福低头记,“三处可核。”
苏浅又指第二只匣。
“第二,暗格残纸。西墙灯案暗格中取出的残纸,带半个婴字和乙三残编号,纸上压味粉同先前调包册所见相近,藏处有银铃贴壁痕。”
周医官隔屏开口,嗓音不高,“残纸受潮、药粉入纤,年头不短,与宫药房旧库夜封那段年岁相近。至于那块太子幼年病案封皮,纸面干净,灰挂表层,墨气也浅,晚得多。”
皇帝抬眼,“晚多少?”
周医官看了眼案上封皮,“下官只验药味和纸性,不敢断到年月。若论新旧,它远晚于残纸。”
春花立刻把账匣往前一放。
“这个奴婢敢算。”
王德福看她一眼,“你轻点敢。”
春花抽出一张纸墨采买账,“封皮所用麝墨,是京中广和斋三年前那批。进贡给宫里的麝墨批号有暗记,奴婢让钱庄那边查过采买流向,东宫詹事府三年前购过两匣。”
龙泽脸色沉下去,“春花,你一个丫鬟,查到东宫采买账上了?”
春花立刻福身,“殿下误会,奴婢查的是广和斋卖货账。人家开门做买卖,总不能卖给东宫就把账烧了。烧账多费柴。”
王德福笔停了一下,忍住没看她。
苏浅把那张采买账推到御前。
“太子幼年病案若为幼年旧档,封皮不该用三年前才入东宫的墨。此物放在暗格里,目的只一个,引臣妇去攀皇嗣病案。”
皇后帕子在掌心压了压,语气仍温。
“也可能是后来整理旧档,换了新封皮。”
苏浅看向她,“若是整理旧档,詹事府应有换封登记。若无登记,便是私取私放。”
皇后没接这句。
秋月呈上第三册。
“第三,守库名册。陈彦死后仍有签押,陈全腰牌刮号,吴贵同为临安县人,三年前由詹事府批押调至旧库外围。三人都在东宫旧库这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