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把那张押送清单折好,连同秋月新拓的青绳样,一并压进薄册里。
廊下风重,灯芯被吹得偏了一下。
王德福看着她往偏殿侧间走,拂尘往臂弯里一搭。
“王妃,九千岁那边才刚歇下。”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苏浅脚步没停,“所以我先问周医官,他今日还能听几句话。”
春花抱着账匣跟在后头,语气很诚恳,“王公公放心,王妃问话一向省字,省到能把人憋出病。”
王德福看她一眼,“春花姑娘,你少说两句,杂家也能少憋病。”
侧间里药味压着灯油味。
萧炎倚在软榻上,玄色外袍披得松,腕上白纱还没拆,脸色比平日淡,却仍旧把那股懒劲撑得稳稳当当。
周医官守在旁边,手指按着脉枕,见苏浅进来,先把眉头皱起来。
苏浅停在屏风边,“他今日能听几句话?”
周医官竖起两根手指。
“两句。多一句,王妃自己按着他放血。”
春花立刻接上,“这账不划算。九千岁血贵,药也贵,周医官开方还不讲价。”
周医官看她,“下官开的都是救命方。”
“奴婢没说不救命,奴婢说费钱。”
榻上的人终于掀了掀眼皮。
“你们当我死了?”
苏浅走近两步,把薄册放到案上。
“死不了,但再作就睡着。”
萧炎看着她,“王妃近来管得宽。”
“你若听话,我能窄些。”
“那恐怕难。”
周医官立刻把手往银针包上一放,“九千岁,您再多说半句,下官就当王妃准了。”
萧炎的目光落到针包上,唇边那点懒意收了收。
“周医官如今胆子见长。”
春花小声嘀咕,“有人撑腰,胆子自然长,跟铺子涨租一个理。”
苏浅没让话再散开,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薄册。
秋月上前,把青绳拓样铺开,旁边压着三年前旧物清单的抄页。
“詹事府押送旧物,名册上写废纸、旧封皮、破损包布,两箱,收印却是尚衣局。清单里另有小注,写青绳封包,绳色青灰,缠法三道半。”
王德福站在门边,脸色绷着,“三道半?”
秋月把拓样转向萧炎那边。
“宫中普通封纸用红线或素麻,封包线多打双结。这个结法收得很紧,末端还压过蜡,不像束大包,像绑小件硬物。”
春花从账匣里抽出一张纸,“奴婢查过绳料,青丝混麻,外头铺子也有卖,可宫里用的会浸防潮粉,防霉,也防虫。”
周医官手指还搭在萧炎脉上,“王妃,两句。”
苏浅看向萧炎,“你只看,不必想。”
萧炎没应。
萧炎没应。
他的视线落在那青绳拓样上,停得太久。
屋里没人催他。
灯油轻响了一下。
萧炎的手指搭在软榻边,骨节收紧又松开。
他看着纸上那三道半的缠痕,声音低下去。
“封纸?不对,是裹铃的线。”
周医官立刻按住他的腕脉,“够了。”
苏浅抬手挡住秋月要落笔的动作。
“记待核,不入明案。”
秋月当即改了纸签,“青绳疑束金属小件,待核。”
王德福看了苏浅一眼,没开口,眼底倒松了一点。
苏浅把拓样往回收了半寸,“今日到这里。”
萧炎却偏头咳了一声,气息压得浅。
“灯下有人说,换掉。”
周医官脸色一变,“九千岁。”
萧炎像没听见,眼神仍落在那张青绳上。
“另一个人说,绳别断。”
苏浅的手停在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