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白日里忙碌不休的营地,也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伙房后方的一顶帐篷里,郑师傅、小徐、小张三人各自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
帐篷不算大。
里头也没有什么东西。
三张简单的木板床,一张靠左,一张靠右,另外一张横在最里头。
床上铺着草席。
每个人分到一床不算厚的旧被子。
除此之外,就只有角落放着几个木盆,还有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小木凳。
若是放在以前,这样的地方实在谈不上什么舒服。
可对三个一路逃难过来的人而——
已经很好了。
至少头顶有东西遮着。
身下不是泥地。
晚上也不用担心突然有人赶他们离开。
三个人躺在床上。
谁也没有说话。
帐篷里一片安静。
外头传来此起彼落的虫鸣。
偶尔还能听见巡夜士兵走过附近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脚步渐渐远去。
帐篷里又只剩下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郑叔。」
「嗯?」
「我们……真的在营区了。」
郑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模模糊糊的帐布。
他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其实直到现在。
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睡在成都府附近的流民聚集地。
周围都是逃难的人。
每天一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找东西吃。
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可现在。
他们有饭吃了。
有衣服穿了。
甚至还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过了一会儿。
郑师傅才轻声道:
「是啊。」
「真的进来了。」
另一边的人翻了个身。
另一边的人翻了个身。
木板床顿时发出一声轻响。
「那……」
「我们是不是能留下了?」
这一次。
郑师傅沉默得更久。
最后才道:
「能不能一直留下,我也不知道。」
「不过既然人家肯收我们。」
「就好好做。」
「别偷懒。」
「也别惹事。」
「知道吗?」
两个年轻人低声应道:
「知道。」
郑师傅拉了拉身上的被子。
「好了。」
「别想了。」
「早点休息。」
「明早我们还得早起。」
「嗯。」
帐篷再次安静下来。
三个人真的太累了。
白天从流民区赶过来。
排队。
进营。
试灶。
送饭。
洗锅。
几乎从早忙到晚。
刚才还有人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没过多久——
「呼……」
「呼……」
帐篷里便响起了呼声。
而且一个比一个响。
三个人沉沉睡去。
这一觉。
似乎才刚闭上眼睛。
没多久。
外面便传来一阵声响。
「起来了。」
「水盆借我一下。」
「你自己不是有?」
「昨天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
有人咳嗽。
还有人在外头打水洗脸。
郑师傅猛地睁开眼睛。
「嗯?」
一时之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看见头顶陌生的帐布。
昨天发生的一切才慢慢回到脑海里。
「起来!」
郑师傅一下坐起。
旁边的两人也被惊醒。
「怎么了?」
「天亮了?」
郑师傅赶紧翻身下床。
走到帐篷口。
一把掀开帐帘。
外面的天色还没有真正亮起来。
只是东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白。
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几顶伙夫住的帐篷外,早已有人走来走去。
有的蹲在地上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