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寒月高悬。
皇城九门的戒严尚未解除,笼罩京城的抄家风暴却已愈演愈烈。短短数个时辰,数十座朱门深宅接连被查封,户部尚书、国舅府、私盐大贾、禁军叛将,凡是与落雁峡血书名册有所牵连者,无一能够置身事外。
一辆辆满载箱笼的大马车,在铁甲骑兵的护送下源源不断地驶入皇城内库大院。车上装载的金银财物沉重得惊人,车轴被压得不断发出吃力的呻吟,木轮碾过青石地面,留下深深的辙痕。
若从高处俯瞰,整座皇城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财物集散地。
只不过,别人做生意讲究进货出货,这里却是进来的每一箱都要查清来路,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得留下凭证。
而负责这项浩大工程的,正是那位恨不得把贪官祖坟都翻开来核对帐目的陆侧妃。
此时,内库大殿之内火烛彻夜通明。
成箱的官银雪白晃眼,赤金锃亮,翡翠玛瑙、前朝字画,以及整匣整匣的田契地契堆积如山,几乎将半座大殿挤得只剩下狭窄的过道。空气里混杂着金银特有的厚重气息、陈年樟木的沉香,以及朱砂墨汁的淡淡苦味。
这里原本是皇家收纳天下财货的重地,如今却更像一间被人强行扩大了数十倍的帐房。
唯一不同的是,寻常帐房算错一笔帐,顶多挨掌柜几句责骂;这里若是少算了一两银子,陆鱼恐怕就要亲自带人把整座宅院翻个底朝天。
大殿正中央,陆鱼整个人斜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双脚踩着一只敞开的金条箱子,将其当成了临时踏板。
她面前摆着一架十二档金丝楠木大算盘,两侧则堆满了厚厚的帐册。
「哒哒哒……啪嗒、啪嗒……」
陆鱼右手五指快如疾风,算盘珠子在指间来回跳动,几乎连成一片残影。密集的碰撞声接连不断,听起来简直像是有人扛着加特林在帐房里扫射。
而在她身旁,那叠帐册早已高过一个成年人的头顶,全是依照现代复式借贷法重新核算整理出来的抄家总清单。
每翻过一页,便有一笔藏在暗处的财产被重新揪出来。
每拨动一次算珠,便有一个原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贪官,离自己的牢房更近一步。
「启禀侧妃娘娘!」
一名亲卫统领快步走入殿中,额头满是汗水。
「陈国舅外宅已完成清查,查出隐匿现银八十万两,城郊良田三万顷,所有财物与田契均已贴条封存!」
陆鱼连头都没擡。
「放左边丙字堆,田契单独归档,按照市价折算现银估值,另外把田地位置与原主名册分开整理,别把两份资料混在一起。」
「是!」
统领刚领命退下,另一名帐房先生便抱着帐册匆匆进门。
「侧妃娘娘,户部侍郎私宅地窖起获私盐黑帐六箱,另有赤金三千两,请娘娘过目核准!」
「黑帐放乙字区,赤金先称重,再核对帐册上的铸造标记。若是官库流出的,另外做记号。」
陆鱼一边吩咐,一边继续拨动算盘。
「下一个。」
几名亲卫统领与帐房先生来来往往,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看着陆鱼那近乎鬼神莫测的算帐速度,众人心中早已从敬佩转为敬畏。
毕竟,这位侧妃娘娘不仅能在十息之内拆开连投石车都轰不开的玄铁机关锁,还能在半炷香时间里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帐册中揪出千万两亏空。
如今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定王殿下敢把这场牵涉整座京城的清算交给她。
因为在陆鱼面前,贪官藏银子的本事,根本不够看。
「放左边丙字堆,田契单独归档,折算成现银估值……」
话说到一半,陆鱼右手忽然一顿。
她的指节僵在算盘边缘,紧接着,一股尖锐的酸麻从腕骨窜上小臂,沿着手肘一路蔓延到肩颈。原本灵活的五指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连轻轻握拳都变得困难。
「嘶……」
陆鱼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将右手擡起来甩了甩。
她原本精致的五官顿时皱成一团,神情比方才发现一笔千万两亏空时还要难看。
「真是见鬼了。」
她揉着发僵的手腕,忍不住低声抱怨。
「前世端着狙击枪在泥潭里趴三天三夜都没这么酸,现在不过是拨了几个时辰的算盘,竟然就把手弄抽筋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表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看来这具原主的身子骨还是缺乏高强度抗阻训练。抄家居然能抄到手抽筋,这要是传回特工组,我的脸还往哪里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