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之海,万顷碧波之上,凌帝殿如一座悬浮的巨兽骸骨,沉默地匍匐于云端。
这座大殿是以整块“虚空星陨铁”雕琢而成。
它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每当云层掠过,便会有细碎的电弧在檐角跳跃,发出只有修为高深者才能听见的嗡鸣。
殿外,此时正有八道身影肃立如松,仿佛已经与这殿前的玉阶融为一体。
他们便是执掌凌宗权柄的八大凌宗老。
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深浅不一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段关于宗门兴衰的秘辛。
为首的则是赫煞宗——萧丑,鹤发童颜,手持一根暗沉的盘龙杖,杖身布满裂痕,却散发着镇压一界的恐怖威压。
此刻,他们周身灵力凝而不发,却隐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玄奥的阵图——这是凌宗最高规格的迎宾礼,亦是最森严的警戒线。阵图流转间,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显示出防御之森严,即便是大乘期强者闯关,也需掂量三分。
忽然,一阵苍老之声穿透层层结界,如古钟撞响,余韵悠长,直抵每位宗老的心湖深处。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从时光尽头蜿蜒而来,带着历史的尘埃与冰冷的决断。
“你们都退下吧,有老朋友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八大宗老几乎同时抬眸。
目光在半空中交错,没有语,却已完成了无数次意念的传递。凌帝极少以这种口吻示人,那句“老朋友”更是讳莫如深,让他们这些追随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为首的宗老,手中盘龙杖微微一顿,杖尖与玉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
“遵凌帝法旨。”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冗长的辞别。
八人整齐划一地拱手,转身,衣袂翻飞间已化作八道长短不一的流光,撕裂长空,散入云海深处。殿前空旷如洗,唯有海风卷着细碎的水汽,拂过冰冷的玉阶,带起几片不知何时凋零的枯叶。
半炷香的时间,足够一炷香燃至中段,也足够某些跨越了漫长光阴的人,重新站到彼此面前。
殿门并未关闭,只是虚掩着,透出一缕暖黄的光,与殿内沉郁的檀香气息。那光线在大殿外的浓雾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是黑暗中仅存的一丝喘息。
命忆晨站在门外。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入,而是稍稍侧首,目光掠过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铎。
铃铎无声,但他仿佛能听见数百年前,神榆山巅,那场惊天大战后,同样的风铃声是如何在废墟中呜咽。那时的风更冷,血腥味更浓,而现在,只剩下虚伪的宁静。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衣料是凡间罕见的“幽冥鲛绡”,看似朴素,实则能隔绝灵海探查。
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银白色的发带,随着海风猎猎作响。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深邃的眸子显得更加冰冷。眼底却无多少笑意,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对凌帝,或者说,对他眼前这个坐在至高之位上的存在,命忆晨自认有着近乎病态的了解。
这种了解,源于无数次生死边缘的交锋,源于神榆山那场惨烈到几乎让天地失色的决战,也源于后来漫长岁月里,彼此如同镜花水月般的遥望与试探。
他终于迈步,踏入殿中。
随着他的脚步落下,大殿内的景象彻底展露在眼前。殿内空间远比外观更为广阔,这是一种利用空间法则折叠过的构造。穹顶绘着星轨运行的图景,那些星辰并非画上去的,而是真实的微型世界投影,每时每刻都在演化生灭。地面铺陈的并非寻常玉石,而是一种暗沉的金属——“沉渊铁”,踩上去有种奇特的滞涩感,仿佛每一步都在泥沼中跋涉,这是为了限制闯入者的速度而特意铺设的。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味道——那是昔日神榆山一战时,未能彻底洗净的痕迹。这股味道钻入鼻腔,让命忆晨的神情微微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山巅。
大殿尽头,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玄黑龙袍,袍上以暗金丝线绣着九爪螭龙,在昏暗光线下似要破衣而出,择人而噬。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冰中燃烧的幽火,那是修为臻至化境,精气神凝练到极致的体现。
见命忆晨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上位者的审视意味。
“你来了啊,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