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云涧似乎做了很多的梦。
那些梦境如同一缕缕漂浮于深渊之上的雾气,缥缈不定,层层叠叠地涌进他的识海,又在他试图伸手触碰之时悄然散去。
梦里,他看见巍峨入云的城池悬浮于九天之上,金色的符文如星河流淌,环绕着整座浮空山峦;他看见无垠的黑色大泽中,无数生灵在无声嘶吼,它们的形体变幻莫测,似兽非兽,似人非人,却皆匍匐于一道贯穿天地的大影之下。他还看见自己站在破碎的天阶尽头,俯瞰万界沉浮,指尖轻抬便可引动雷霆与枯荣——可每当他想看清楚那双牵引万物的手时,梦境便骤然崩塌,化为一缕青烟,从指缝间逃逸,甚至有一瞬,他竟看到了曾经在
梦中世界并非他所熟悉的凡尘俗世,它瑰丽、诡谲、浩渺得令人心悸。每一幕都像是以神只之眼窥探到的真实一角,又仿佛是来自另一重未知维度的低语与嘲弄。
他看见的并非“简单”二字所能概括的景象,而是某种深埋于命运底层、连思索都会刺痛神魂的隐秘。
那些红莲业火焚烧的不是肉身,而是因果;那些沉默注视他的瞳眸,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族类,却在无声传达着跨越纪元的审视。
意识在梦与梦之间浮沉,如同被卷入一场无声的潮涌。
他的呼吸时而急促如临深渊,时而绵长若溺于温流。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正在流失的真实。
直到某一刻,一滴冷雨落在眉心,清凉之意穿透层层混沌,将他从无边幻象里轻轻唤醒。
一个月后。
东凌之海。雨宗境内。
雨丝斜织成密网,将天地笼在一片灰蒙之中。海面泛着铅色的光,浪涛拍岸的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远古巨兽在梦中翻身。
空气中弥漫着咸湿与草木腥甜交织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韵波动,如琴弦轻振,渗入肌肤。
当他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天光云影,而是一片阴暗潮湿的洞窟。岩壁渗着水珠,沿着斑驳的纹路缓缓滑落,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洼,倒映出摇曳的火光。
唯有一堆燃着的蓝火,静静踞于洞穴中央,橙红的焰舌舔舐着潮湿的空气,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投下幢幢鬼影,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跳跃。
火旁,一个石墩上搁着一片极大的青翠叶子,叶片脉络清晰如绘,显然经过精心养护。
叶上盛着几个赤红如血的果子,表皮光滑,隐隐有灵光流转,像是将天边晚霞揉碎了封存在内,在幽暗中闪烁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为这阴冷之地添了几分奇异的生机。
云涧撑起身子,动作因久卧而略显滞涩,肩胛处传来细微的酸麻。
他茫然四顾,脑中还残留着梦的余烬,那些浮空城池与黑色大泽的影子在眼前交错闪现,让他一时分不清此刻是醒是梦。指尖触到冰凉的岩石,那真实的触感才让他心头微微一震,意识到自己确实已不在幻域。
“醒了?”
一道清泉般的声音倏然在耳畔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能抚平躁动的柔和力量,仿佛春夜细雨滴入深潭,漾开圈圈涟漪。
云涧循声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只见不远处的半空中,夏泫之正悬空而坐。
她一袭月白风清裙,衣袂如流云舒卷,裙摆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微风轻轻拂动,泛起细碎的银辉。平日里清冷如霜雪的她,今日竟穿了这样一身格外衬出身段的装束——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曲线起伏间藏着惊心动魄的柔韧与丰腴,裙衫贴合着脊背的弧度,勾勒出蝴蝶骨优雅的轮廓,再往下,便是盈盈一握的腰肢与骤然绽放的饱满线条,既不失仙子的飘逸,又添了几分凡尘难见的妖娆,两种气质在她身上奇异地交融,形成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张力。
她未落地,双腿交叠,姿态闲适如栖于无形之榻,乌黑的长发未束,如瀑般垂落至腰际,几缕发丝被洞中湿气沾湿,贴在颈侧,衬得那片肌肤愈发莹白如玉。
她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凝视着他,平日里总是凝着三分疏离的眸光,此刻却像被温水化开的墨,流淌着一种极致的温柔,专注得仿佛世间万物皆已褪色,唯有他是唯一清晰的景致。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唇角极轻地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浅淡如雾,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暖了几分。
“这里是哪里?我为何会在这?”
他试图回忆自己是如何离开幻域的,可脑海中只余下烬渊阁那些老者冰冷探究的目光,以及阵法启动前撕裂神魂的剧痛,其余片段皆模糊入坠雾中。
夏泫之闻,缓缓睁开一直微阖的左眼——方才她虽在说话,眼帘却始终轻垂,此刻睁眼,那双眸子彻底显露出来,左眼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右眼则是纯粹的墨色,两相映照,更添神秘。她看着他困惑的神情,眼神里的温柔未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