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云涧正在榻上打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呼吸绵长如丝。
殿外月色如练,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他素白的道袍上,映出一层朦胧的光晕。
自从进入入雨殿,他收到每日必修三个时辰的静心诀,这是封宸在他灵海中留下的第一道课业。
正当他沉入冥想最深的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忽然攫住了他——就像身体被抽离了骨骼,又像是魂魄被温水包裹着向下沉坠。
他试图睁眼,却发现眼睑重若千斤;想要移动手指,肢体却毫无回应。
接着,他“看见”了自己。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种更内在的知觉。
他看见自己的意识如一滴墨落入清水,缓慢晕开,然后顺着某条无形的通道向下、向内滑行。周围是斑斓的光晕流转,像是透过万花筒观看被打碎的彩虹。
这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他意识到这是进入自己的灵海。
之前,他都是直接出现在那座孤绝的山巅——那是他灵海的具象核心,一座立于云海之上的峰峦,四周罡风凛冽,云雾如潮。
当周围的景象逐渐稳定下来,云涧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浅滩上。
脚下是细软的银色沙砾,每一粒都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眼前是一片无垠的水面,水色不是寻常的蓝或绿,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琉璃色,水底深处有光脉流动,如呼吸般明灭。
水面极平静,却并非死寂——仔细看去,有细小的涟漪不断从深处涌出,一圈套着一圈,层层叠叠永无止息。
“这是……我的灵海?”
云涧低声自语,声音在水面上荡开奇特的回响,像是许多个自己在不同距离同时说话。
他蹲下身,伸手想要触碰那奇异的水。
指尖即将触及水面时,水面忽然退开一寸,仿佛有生命般避开了触碰。
他怔了怔,再次尝试,水面再次退开。第三次,他运起一丝真气凝聚指尖,水面这次没有退却,反而缓缓升起一滴水珠,悬浮在他指尖上方三寸处,晶莹剔透,内里似有星辰流转。
“你的灵海在怕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水,却让云涧浑身一颤。
那滴水珠瞬间落回水面,激起一圈异常大的涟漪。
云涧倏然起身,转身的动作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笨拙,白色道袍的下摆在水面上扫过,带起一连串细碎的水花。
封宸就站在他身后三丈处,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色素衣,衣摆垂至脚面,却奇异的不曾沾湿半分。
月光——这里没有月亮,但不知为何就是有月光般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
他的站姿很随意,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姿态,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稠重了。
云涧下意识地眨巴着眼睛,一次,两次,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封宸曾说过他“像只受惊的幼鹿”。此刻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镇定些,可微微张开的嘴唇和略快的呼吸还是泄露了情绪。
“你……”
“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灵海中?”
封宸没有立刻回答。
只见他向前走了两步,脚步落在银沙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留下脚印。
他的目光越过云涧,扫视着这片灵海,从平静的水面到远处模糊的界限,再到水底流动的光脉。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检查一件器物的匠人,又像是在审视一幅画作的鉴赏家。
云涧注意到,当封宸的目光扫过某处时,那里的水面会泛起特殊的光泽——不是畏惧的退却,而更像是……被点亮的回应。
这发现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像是自己的某个秘密角落被人随意进出,而那角落甚至对他本人都显得陌生。
“奇怪,”
“这次怎么不是那处山巅了。”
封宸终于将目光落回他身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能压垮肩背,却又很透,透得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掩饰和故作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