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寒渊的夜,从来不是真正的夜,人也是如此。
那是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灰白色,像是天地初开时遗落的混沌,沉沉地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渊底的风从不呼啸,它只呜咽,像无数亡魂在时间的裂缝里反复低吟着同一句未尽的话。此刻,这些风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撕扯着,旋转着,围绕着那条横亘在深渊上方的通天路,发出近乎哀鸣的尖啸。
通天路上,血雾弥漫。
那些血雾曾经是人。是天昭境的修士,是渡劫境的强者,是方才还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即将触碰那传说中天帝机缘的贪婪者。
此刻,他们只剩下空气中飘散的猩红色微粒,在通天路那无形的碾压之下,连魂魄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凌雪站在暗处,浑身僵硬。
她看着那团血雾无声地炸开,看着那些前一瞬还活生生的面孔在极致的压迫下扭曲、崩裂、消失——像一幅被巨手揉碎的画,颜料四溅,却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名字还回荡在雨寒渊的每一寸空气中,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脏。
凌无涯。
这个名字她曾经叫了二十年。
她三岁时第一次学会完整地说出这三个字,是在一个落雪的冬日。
那时的凌无涯——她以为的父亲——将她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去接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手
“爹爹!凌无涯!爹爹是凌无涯!”
那个男人大笑着,将她抛起来又接住,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笑得喘不过气来。
那个男人有温厚的手掌,有笑起来时会微微眯起的眼睛,有在深夜为她掖被角时不经意流露的温柔。那个男人教她识字,教她握剑,在她第一次跌倒时没有扶她,
“凌家的孩子,要自己站起来。”
那双眼,那双她看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正从雨寒渊上方俯视着这一切,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那不是她父亲的眼睛。
凌雪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轮廓、眉骨、鼻梁、唇形,无一不是她父亲的容貌,甚至连右眉尾端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
可那神情,那看向万千修士时如同俯瞰蝼蚁的神情,那在甄洛女帝质问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在无数生命
那不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从不用这样的眼神看任何人。
“怎么了,凌雪?”
云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从方才的好奇中缓过神来,是因为闻到了血的味道——那浓烈的、腥甜的、让所有经历过战场的人都会本能地绷紧神经的血腥气。他本能地将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然后转头看向凌雪,却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愣住了。
凌雪的眼泪正无声地滑落。
不是哭泣,没有抽噎,没有颤抖,甚至没有表情。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落,沿着她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悬垂片刻,然后坠落。
“凌雪?”云涧的声音紧张起来,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他认识的凌雪,是那个冷静拔剑的凌雪,是在风雪中行走三天三夜也不曾喊过一句苦的凌雪,是笑起来爽朗得像夏日的风、从不把心事藏在心里的凌雪。
可此刻的凌雪,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
她没有回答云涧,甚至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张脸上,那张她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上,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发出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
渊上,凌帝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角的一个弧度变化,轻到如果有人在那一刻眨眼便会错过。但凌雪没有眨眼,她的眼睛死死地锁在那个笑容上,像要用目光将它钉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