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赵知远注意到她的右脚向内收了半寸,鞋尖从正前方转到了微微偏内的角度——那是她在调整重心,把身体的平衡从前脚掌挪到了脚掌中央,便于随时应变。她的指甲在剑柄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什么考验?”她开口问道,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楚。
问话的时候她的下颌微微前探了一线,那是警惕的姿态,像一头嗅到了陌生气味的鹿。
老者的目光从赵知远身上移开,落在凌雪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深长,像是透过她在看更远的东西——透过她的额心、透过她的眼睛、透过她身后那截被风吹散的碎发,看着某个已经消失了很多年的影子。那枚金色环纹在那一刻比方才亮了半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疑心是水晶球反光的错觉。
“心魔之劫。”
老者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回响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干干脆脆、清清朗朗的四个音节,像四颗石子依次落进深潭。
赵知远的瞳孔骤然一缩。心魔之劫这四个字他在天阁的典籍里读到过——那是如今焱境修士最忌惮的一关,一旦陷进去,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俱灭。
他没想到一个传承考验竟然会动用这种级别的关隘,下意识地就要开口追问,但老者没有给他时间。
那双笼着白膜的手掌忽然合拢,十指交扣,像是在掌心里攥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水晶球内部的光猛然翻涌起来,从温和的涟漪化作巨浪,那乳白色的表层碎裂开来,底下靛蓝、鸦青、灰紫各色混杂着奔涌而出,像一匹打翻了的染缸。
宫殿就这样消失了。
赵知远甚至没有感觉到空间的移动——没有眩晕,没有耳鸣,没有任何修士跨越空间时该有的任何一丝征兆。
他只是在某个眨眼的间隙里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脚下踩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玉质中嵌着金丝的地砖,面前是一张铺满了奏章的长案,案上镇纸是整块雕琢的龙纹琥珀。
他低头时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从未穿过的大袖紫袍,袖口绣着天阁阁主才能用的九重云纹,腰带上悬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体的“阁”字。
大殿两侧跪着黑压压的人影,他看不清那些面孔,只能看见他们伏下去的后背和整齐划一的黑色发顶。
他们齐声高呼着什么,声音汇聚成一片沉沉的嗡鸣,像远方的潮水。
赵知远能感到自己胸中涌起一股暖热的、膨胀的满足感,那感觉舒服极了,像冬日里饮下了一大口温好的酒,酒气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里蔓延,让每一根手指都舒展开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抬起来,想要去摸那张长案的边缘。
触感太真实了——指尖压在琥珀镇纸的棱角上,能感觉到那被无数双手抚摸过的光滑,还有一丝残余的温热,像是方才有人还在用这块镇纸压着奏章。
他甚至能闻到殿中缭绕的龙涎香气,那股气味钻进他的鼻腔,甜腻的,沉甸甸的,让他想起某一年在天阁后山烧过的某种香木。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奏章上的字。
纸面上的墨迹漆黑油亮,每一行都在夸赞他的功绩,歌颂他的威仪,跪拜他的人越来越多,多到殿外的广场都跪不下了,多到他居高临下望出去,只能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起伏的黑色发海。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仅仅是把嘴唇中央的线条提起来一丁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但那弯了一下之后,他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赵知远。
想起来自己方才还在一个没有窗的白玉宫殿里,面前有一颗会发光的球形水晶。
想起来站在自己身旁的人,那个姑娘,鞋尖会紧张地碾玉砖上的灰,右手食指会在剑柄上敲出“嗒嗒”的声响。
她此刻在哪?
那念头来得又轻又快,像一缕从门缝里溜进来的风。
他被那缕风吹得一凛,指尖从琥珀镇纸上弹开,像被烫了一下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