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泫之看着冯亦泽。
她的目光平静极了,平静得近乎残忍。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里映着冯亦泽苍白的面容和颤抖的唇,也映着大殿里每一个弟子或惊或忧的神情。然后她微微侧过头来,第一次,把目光落在了云涧身上。
云涧感觉那道视线像是一根冰凉的银针,轻轻刺入了他的眉心。
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把他提了起来。手里的木牌被他攥得发烫,粗糙的边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那道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三个呼吸。
一个呼吸。他看见师父瞳孔中倒映的自己——青涩、瘦削、像一株还没长开的竹子。
两个呼吸。他注意到夏泫之的右眼眼尾有一道极浅极细的纹路,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此刻那道纹路比方才更深了些。
三个呼吸。他看到师父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一个铸剑师在剑成之日最后审视剑锋时的神情。
“云涧,”夏泫之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你自己说。”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阶下青苔生长的声音。
云涧拱手,弯下腰去。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但他把那股颤意死死压住,让声音尽可能平稳地穿过喉咙:
“弟子听师父安排。”
木牌在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是骨头在默默承受着什么。
夏泫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指尖弹出一道灵光。那灵光在大殿中央炸开,化作一幅悬浮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修为、年纪、入宫时长。这是其他宫新入弟子的名录,显然师父早有准备。
“混沌殿试炼定在七日后辰时开启,”
夏泫之的声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激荡,
“除你之外,还有七宫的新弟子会同时进入。所有宫主都已下令,试炼中生死自负,各宫师长不得干预。”
她顿了一顿,目光再次落在云涧身上,这一次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与期许被搅碎了揉在一起,又像是冰层下终于泛起的一丝暖流。
“云涧,你入宫不过月余,修为尚浅。但混沌殿不同别处——那里考验的从来不只是修为。”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殿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子正从墨蓝色的天幕中浮现出来,清冷而孤寂,
“七日之内,你若能走到殿中第五重,便算过关。”
冯亦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骨咯咯作响。唐新倒吸一口凉气,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夏泫之一抬手止住了。
云涧抬起头来,正对上师父的眼睛。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映着光幕上流转的数据,也映着他单薄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师父的目光里有一根极细极韧的线——那根线穿过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穿过七日的时限,穿过混沌殿中未知的黑暗,系在他的身上。那根线很细,仿佛一扯就断,却又韧得不可思议。
“弟子……”他的声音沙哑了一瞬,随即被他咬紧了牙关,让那几个字从齿缝里清清楚楚地落出来,
“弟子领命。”
话音刚落,殿中所有宫灯忽地同时亮起。
火光跳跃,将每个人的面容从昏暗中剥离出来——冯亦泽的白、唐新的青、林新柔的粉、洛映天的蓝、南宫紫苑的紫,每一种颜色都鲜明得刺目。而云涧站在最末的位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像是画布上最后落下的那一笔淡墨。
夏泫之袖袍一振,所有光幕消散无踪。她转身向殿后走去,灰色道袍的下摆拂过玉阶,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那风里裹着一股极淡的幽兰香,是师父身上常年佩戴的香囊味道,沉静而凛冽。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住了。
“云涧,”她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外的夜色中传进来,像是被风磨洗过,
“随我来。”
云涧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