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经过冯亦泽身边时,他听见师兄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丝,若不是离得近,几乎就要被穿堂风卷走——
“十师弟,一定活着回来。”
云涧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想回头看一眼师兄的表情,但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继续向前走去。他只是在走过冯亦泽身边时,用木牌轻轻碰了碰师兄的袖口。木牌粗粝的边角划过绸缎,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就是他的回答了。
殿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满地,将月幽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银白。
云涧跟在夏泫之身后,踩着师父在月光下投落的影子,一步步走进那片铺天盖地的、寂静的光明里。身后,大殿中的灯火正在渐渐远去,而前方,混沌殿三个字正像一枚楔子,被命运不紧不慢地钉入他尚且单薄的命途之中。
夜风穿过长长的回廊,卷起阶前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向暗沉沉的远山。
云涧抬起头来,看见北斗七星正悬在天幕之上,勺柄遥遥指向混沌殿所在的方向——那是一片终年不散的黑雾,即便在满月之夜,也黑得像是天被烧穿了一个洞。
他握紧了袖中的木牌。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让他想起入宫那日师父递来这块木牌时说过的话。她说——
“木牌会朽,玉牌会碎。走到最后的人,靠的从来不是这些。”
云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入胸腔,冰凉而干净。
他的脚步沉稳下来,每一步都踩在月光里,像是踩在一条通往未知的、漫长的、注定崎岖的路上。
这条路他非走不可。
半炷香后。
月幽宫后山的望月台上,十名弟子已然散去。但夏泫之并未离开。
她负手立在台边,灰色道袍被夜风灌满,猎猎作响。脚下是万丈深渊,渊底云雾翻涌,隐有龙吟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她望着云涧消失的方向,那道瘦削的身影已经融入了远方的夜色,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灰色,像一粒被风卷走的尘埃。
良久,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云涧的名字,旁边是一行极小的字,那是她亲手所刻——
“入宫第三十七日,灵海初醒,丹田如纸。”
她的指尖在玉简上摩挲了一下,随后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缓缓渡入其中。
玉简表面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那行小字缓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迹,笔锋凌厉而笃定——
“混沌殿第五重,可期。”
做完这一切,夏泫之将玉简收回袖中。她抬起头来,望向天际那一片终年不散的黑雾。月光照不进那里,星光照不进那里,但那片黑暗之中,此刻正有一粒微弱的灯火在缓缓移动——
那是云涧,正举着一盏引路的灵灯,一步一步走向混沌殿的入口。
灯火如豆,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熄,被黑暗吞没。但它始终没有熄灭。它摇摇晃晃地向前移动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夏泫之看了很久。直到那粒灯火彻底没入黑雾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她才收回目光。玉镯在腕间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语。
“三十七日……”她低声念着,声音散在夜风里,被深渊底下的龙吟声卷走,
“太短了。”
她转身离开望月台,灰色道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身后,混沌殿方向的黑雾翻涌了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微微睁开了眼睛,又缓缓合上。
夜色深沉。
月幽宫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整座宫殿寂静无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望月台上残留着两道浅浅的足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在月光下慢慢被夜露填满。
而通往混沌殿的路上,那粒微弱的灯火还在向前移动着,一寸,又一寸。风从深渊底吹上来,带着龙吟声和远古的混沌之气,将那道瘦削的身影渐渐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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