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舟南湾。

驿路鬼殿。

南湾的雾是活的。

它从海面上漫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岸边的礁石和那条不知何时铺就的驿路。路的尽头，一座宫殿悬浮于断崖之上，琉璃瓦在雾中泛着幽冷的光，像某种深海巨兽睁开的眼。

殿内燃着鲛人脂，香气浓稠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叶清弦半阖着眼，指尖缠着一缕女人的发丝，那发丝的主人正偎在他怀中，呼吸绵软，已然睡熟。榻上横陈着不止一具躯体，薄纱之下曲线起伏，如一片被风雨摧折后零落的花圃。

他的外袍是上等的云锦织就，素白底子上用银线暗绣着四爪蟒纹，腰间的玉带松垮地挂着，露出内里中衣上一小片酒渍——昨夜宴饮时泼上去的，早已干涸，颜色有些发暗。

他歪着头，视线落在帐顶悬着的那颗避尘珠上，珠子缓慢地旋转着，将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又吐出来，变成一种沉闷的、疲倦的亮。

“殿下，我们该更衣了。”

侍从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毫无起伏的恭顺。

叶清弦的眼睫动了动，没有立刻睁开。

他先是皱了皱眉，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随即不耐烦地掀开眼皮，那双眼底浮着一层薄翳似的，懒洋洋的，又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廖初瑶呢？她人呢？”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砂纸蹭过粗陶。

屏风外静了一瞬。

“殿下，您忘了，昨日，您不是将她关进牢狱了吗？”

叶清弦清醒都愣了一下。

他松开怀里的女人，坐起身来，薄被滑落，露出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残留着胭脂的淡红。

“哦对对对！！”

他的语气忽然活泛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甚至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很快又平了下去，

“你不说我还忘了，那女人昨晚是不是跟我说，想为自己而活来着！！”

他说“为自己而活”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古怪，像是含着什么恶心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

侍从不敢搭话。

叶清弦也不看他，视线垂下来，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

他的手掌很干净，掌纹清晰，一条断掌横贯而过——小时候有人给他看过手相，说此乃杀伐决断之相。他当时还笑，觉得挺准。

“本殿为她疗伤，给她丹药，灵术，带她享尽了荣华富贵，结果最后给本殿一句话，为自己而活。”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颗变了味的糖。

“为自己而活。”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促，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放肆！！她那条命都是本殿的给的，她拿什么为自己而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牢域在南湾的最深处，建在海底。

从上面看，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嵌在礁石上，潮水涨起来的时候，连门都看不见。潮水退下去，门缝里会渗出一线幽蓝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在呼吸。

叶清弦换了一身衣裳。

依旧素白，但料子更厚些，领口绣着暗纹，走动间才能看出那是梵文写就的镇压咒。他走在通往牢狱的甬道里，靴底踩着湿滑的苔藓，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两旁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光色惨淡，照得他的侧脸有些发青。

甬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子后面，是真正的牢狱。

海水被某种力量挡在外面，凝成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穹顶，穹顶之下，礁石嶙峋，石缝间生着会发光的海草，随着暗流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廖初瑶就坐在一块扁平的礁石上。

她穿着那身早已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底下细细的手腕，腕上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些，像一条沉睡的蚯蚓。她的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发梢还在滴水，滴在石头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来。

隔着水镜，她的目光和叶清弦的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没有怨怼，没有乞怜，甚至连愤怒都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平静。

叶清弦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着她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衣裳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轮廓。她走到水镜前，隔着一层薄薄的光幕，和他面对面。

“殿下，殿下。”

她开口，声音被水镜过滤，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