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年躺在东屋的土炕上,已经记不清这是自己瘫着的第几个年头了。
起初他还会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算着自己还有多少日子能熬出头,
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日子便成了窗外漏进来的光,
天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模糊得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屋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合的气息,墙角结着蛛网,炕席上的破洞越来越大,露出底下硌人的土坯。
大嫂王秀莲每天来给他端一次饭,有时是凉透的玉米糊糊,有时是啃不动的窝头,放下碗就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陆老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从早到晚,像尊风化的石像,偶尔咳嗽两声,算是证明自己还活着。
这天下午,王秀莲正坐在堂屋看黑白电视,屏幕上雪花点闪烁,声音刺啦作响。
忽然有人“砰砰”砸门,是村东头的二柱子,跑得满头大汗:“秀莲!不好了!
陆宇……陆宇跟人打群架,被人一砖头开了瓢,现在在公社卫生院躺着,医生说……说快不行了!”
王秀莲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人瞬间瘫在凳上,嘴里直哆嗦:“怎……怎么会这样……”
东屋里的陆知年听见了,嘴角竟缓缓牵起一丝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牵扯着脸上松弛的皮肉,像老树皮裂开一道缝。
果然啊,陆家的男人,就没有好下场。
他想起几年前那场渭河的大水,跟当年贺州救陆守田时一样凶猛。
村里召集壮丁去修堤坝,父亲陆守田已经佝偻得像棵老枯树,
小弟陆知明整天泡在赌场,除了打牌啥也不会,
最后只能让大哥陆知文去。
陆知文临走前,王秀莲给他煮了两个鸡蛋,红着眼圈叮嘱:“小心点,早点回来。”
陆知文拍着胸脯说:“放心,我水性好。”
可水性再好,也架不住命运弄人。
那天下午,堤坝突然溃了个小口,陆知文为了堵缺口,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洪水里。
他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岸上的人却都站着不动,手里拿着铁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挣扎。
没人动。
有人低声说:“别忘了当年贺州是咋被陆家坑的?
救了陆守田,闺女被磋磨成那样,咱们可不能做傻事。”
“就是!白眼狼的家人,救了也是白救,说不定还得反咬一口!”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陆知文的头在水面上冒了几冒,最后还是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
陆守田听到消息时,正在院里编筐,手里的柳条“咔嚓”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发紫,突然“哇”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老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抓着泥土,反复念叨:“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他大概是想起了当年贺州被洪水冲走时,自己站在岸边发的誓,
“我陆家这辈子都报答你的恩情”。
可后来呢?
他让恩人女儿住柴房,看着儿子出轨,任凭老伴磋磨儿媳,把那句誓嚼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起初陆守田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陆知文会像贺州那样,冲到下游被人救了。
可后来,大水退了,村里的人沿着河岸找了三天,
最后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了陆知文的尸体,泡得发胀,早已没了人样。
葬礼办得冷冷清清,除了王秀莲和陆老太的哭声,连个帮忙的乡亲都寥寥无几。
陆守田从那以后就垮了,整天躺在床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报应”。
没过半年,就在一个夜里悄无声息地去了。
家里的顶梁柱接二连三地塌了,陆知明更是变本加厉。
他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锅碗瓢盆、桌椅板凳,最后连陆知年的残废补贴都敢偷。
王秀莲跟他吵,被他打得鼻青脸肿;陆老太拦他,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这是家里的钱!你凭什么动?”王秀莲抱着陆知年的补贴本,死死护在怀里。
陆知明红着眼,像头疯狗:“什么他的我的?陆家的钱就是我的!你再拦着,我连你一起卖了!”
后来,陆知明因为聚众赌博、还打伤了催债的人,被公安抓了去,判了十年。
陆家的女人们听说了,都暗地里松了口气,这下总算清净了。
陆知明被抓走那天,他媳妇,那个从穷山沟嫁过来的女人,
连夜收拾了包袱,带着孩子去了南方,从此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