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深秋的小树林里。
风卷着枯黄的橡树叶簌簌落下,四匹战马被缰绳牢牢拴在粗壮的树干上,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四名明军夜不收围着一堆只剩零星火星的篝火席地而坐,身上的轻甲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渍,脸上满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为首的队长周老根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麦饼,用匕首费力地掰成四小瓣,递到三人面前,哑着嗓子道:“省着点吃,就剩这点东西了,咱们还要在这蹲三天,探闯军的动向。”
叫李二的年轻士兵接过麦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被干硬的饼渣噎得直咳嗽。
他灌了一口腰间仅剩的半口水,苦着脸道:“妈的,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老子以前在山里当猎户,好歹还能打只兔子、套只野鸡填肚子,现在倒好,这方圆几十里的山,别说兔子了,连个耗子都被官军、闯贼来回搜光了,老百姓也早跑没影了,想抢都没地方抢。”
旁边的王七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麦饼,眼神飘向林子外:“我倒不想着抢,就想家里的婆娘和娃。出来大半年了,也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口吃的。”
“去年交完三饷,家里的粮缸就见底了,我老娘瘫在炕上,都饿得起不来床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不想着抢,你拿什么养家里人?”
赵四啐了一口,把麦饼塞进嘴里,眼神里带着几分狠戾,“上次在洛阳抢粮仓,老子拼死抢了半袋小米,好歹托人寄回了家,不然我全家老小都得活活饿死。”
“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不抢点东西,卖命图啥?总不能图那点连税吏都不够刮的军饷吧?”
周老根把最后一点饼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沉声道:“都少说两句,先把肚子填饱。”
“这次出来当哨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都把招子放亮一点,别闯贼的哨骑摸到跟前了都不知道。”
李二嚼完了手里的麦饼,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背后的开元弓摘下来握在手里:“队长,我去林子里转转,看能不能摸只山鸡、打只野兔,不然就这点吃的,咱们今晚都得饿肚子。”
周老根抬头看了看密不透风的林子,叮嘱道:“别走太远,就在附近转转,这地方保不齐有闯军的游骑,有动静就赶紧撤回来,安全第一。”
“放心吧队长,咱在山里钻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
李二咧嘴笑了笑,把猎刀别在腰上,背着弓就钻进了密林深处,身影很快就被枝叶吞没了。
…
篝火旁,剩下的三人沉默了片刻,王七又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周哥,你说咱们当兵拼死拼活的,到底图个啥?”
“上次在郏县打了几场仗,不少弟兄们都死伤惨重,从闯贼那里得不到半点便宜,上面的人说是什么大胜利,进行犒赏。”
周老根笑着道:“管他上面的人抽的什么风,只要我们能领赏就是,有钱不赚王八蛋。”
王七话锋一转说道:“可关键的是,督师赏的那点银子,我刚托人寄回家,转头就被县衙的税吏收走了,说什么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加起来,连骨头渣都没给我家剩。”
“那不是嘛。”
赵四立刻接话,满脸的愤懑,“陕西老家的地都荒了三年了,官府还按人头收税,我家就剩我老爹一个人,还得交两份税,说我吃了军粮,就得加倍交。”
“这税赋重得像座山,老百姓就算不被饿死,也得被税吏逼死,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周老根长长叹了口气,往篝火里添了一根干柴,火星瞬间窜了起来:“都一样。我家小子去年被抓了壮丁,现在都不知道是死是活,家里就剩个瞎眼的老娘。”
“我这大半年寄回去的那点钱,还不够税吏塞牙缝的,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王七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惶恐:“周哥,那你说……按照目前的情况,这仗咱们能打赢吗?”
“闭嘴!”周老根瞬间瞪起了眼,厉声打断了他,“这种动摇军心的话也敢乱说?被上面的人听见了,你脑袋都得搬家!”
王七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不死心,又小声问了一句:“那万一……万一咱们真败了呢?”
周老根盯着跳动的篝火,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真到了那一步,就各顾各的吧。总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赵四和王七闻后也点了点头。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