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火帽枪喷吐出炽热的火舌,白色硝烟在阵前炸开,遮天蔽日。
锥形铅弹呼啸着掠向城头,弹道精准,威力惊人。
两百步的距离对于守城明军手中的鸟铳和三眼铳来说是鞭长莫及,但对于闯军的火帽枪来说,却是最佳杀伤射程。
铅弹打在城垛上溅起一蓬蓬碎石,穿透棉甲发出沉闷的入肉声响。
城头上侥幸在箭雨中存活下来的守军再度遭到致命的打击。
三轮排枪轮番射击,枪声连绵不绝,节奏分明。
第一排射击完毕便蹲下装填,第二排随即开火,紧接着第三排补上,待到第三排打完,第一排已经重新装填完毕,再度起身射击。周而复始,
密集的铅弹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泼向城头,压得城墙上幸存的守军连头都不敢抬。
但凡有人敢起身反击,立刻便被数颗铅弹同时击中,当场毙命。
城头上。
一个满脸灰尘的弓箭手蜷缩在残破的女墙后面,手里捏着弓箭却根本不敢拉弦。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李把总,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李把总,这些流寇的火铳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啊,”
“他们的骑兵厉害也就算了,这火铳咋能打这么远,威力还这么大?”
李把总也是一脸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跳。
他咬着牙,没好气地骂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子打了十几年仗,也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火器。”
“往日里的流寇不过是一群饿疯了的泥腿子,拿根削尖的竹竿就敢往上冲,谁他娘的见过他们扛着炮、端着刺刀来攻城的?”
蹲在另一边的刘伍长捂着被碎石划破的额头,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染红了半边脸。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老李,刚才那炮一下来,咱二队直接炸没了七个弟兄。”
“张老三,就那个上个月刚从华阴调过来的新兵蛋子,连一炷香的工夫都没撑过去,脑袋被弹片削去了半边,我亲手从墙根底下把他拖出来的,可他媳妇还在老家等他回去过年呢。”
“还有王麻子,他家老三刚满月,成天跟咱们显摆说他儿子长得像他,刚才那一炮下来,人找都找不全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哽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眼泪,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李把总沉默了一瞬,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刘伍长说的都是实话——城头上这些兵,十个里头有八个是从附近州县的村庄里强拉来的壮丁,剩下的两个是原先卫所里混吃等死的老弱残兵。
家里有老婆孩子的数都数不过来,哪个不是指着每月那几斗米养家糊口?可如今那几斗米还没领到,命倒先交代在这城墙上了。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兄弟,不是老子不想带你们活命。你看看底下那阵仗——光是大炮就三十门,还有那带刺刀的火铳,少说也有好几千杆。l
“咱们城头上满打满算才两千来号人,火器拢共不过两百支,还都是废铜烂铁。这仗,从一开始就没法打。”
刘伍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绝望与不甘:“那咱就这么等死?我家里还有老娘,腿脚不好,我不回去她活不过这个冬天。老李,你倒是想个法子啊!”
李把总正要开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身穿棉甲的家丁跌跌撞撞地冲上城道,猫着腰躲避流弹,满脸是汗,气喘吁吁地跑到李把总面前
他声音又急又喘:“李大人!各位丘爷!上面已经下来命令了——赶紧撤!撤到城里面去,别在城墙上硬扛了!知州大人说了,城墙守不住了,退到城里打巷战,能拖一时是一时!”
李把总闻,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撤到城里打巷战?就凭这帮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弱残兵,跟人家端着刺刀的正规军打巷战,能拖几个时辰?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城下那支硝烟弥漫中依旧阵列整齐的火器部队,然后猛地一跺脚,挥手喊道:“撤!都他娘的撤!不想死的就跟我走!”
刘伍长和几个幸存的士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城墙上爬起来,拖着受伤的同袍,拽着被炸断腿的弟兄,跌跌撞撞地往城下跑去。
…
远处的土坡上,牛二壮举着望远镜,镜筒缓缓扫过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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