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设在城西校场。

三丈高的木牌立在刑台左侧，上面用浓墨写着一纸文告示，字迹遒劲入木：

“潼关军民人等知悉：前营千总周虎等一十三人，趁粮饷哗变之际，劫掠商铺、残害民户、败坏军纪，罪证确凿，无可辩驳。依闯军军规，尽数处斩，以儆效尤。首恶必惩，胁从不问；凡安分守己之兵民，本军秋毫无犯。敢有再犯劫掠者，同此例。闯王示。”

校场四周挤得水泄不通，前头多是前几日兵祸的受害百姓，有的扶着被砸伤的家人，有的攥着被抢剩的半截布帛。

起初还畏畏缩缩不敢靠前，看清告示上的罪名，才敢踮着脚往刑台上望。

人群里还混着不少换了便衣的降兵，不少人都趁乱捞过油水，看着这些已经上场的刽子手，一个个脸色发白，攥着衣角暗自心惊，侥幸自己只是跟着起哄，没算在首恶里头。

“咚咚咚——”

三通战鼓擂得震天响，脚下尘土都跟着微微震颤。

王小七大喊说道：“小八，要开始了。”

“这个我知道。”

王小八低声说道：“在这个时候你我两个人安静一些，咱们做的那些事情别被人家给认出来。”

王小七认真的点了点头，目视前方。

刘浩立在刑台主位，抬眼望了望中天的日头。

视线顺势落向校场中央那根两丈高的杉木旗杆——旗杆的影子正缩到最短，堪堪贴在石质基座的边缘，连半寸多余的阴影都没漫出来，正是正午时分的准信。

他指尖轻叩腰侧刀柄，收回目光，侧头对身旁的方亮沉声吩咐：“时辰到了，开始吧。”

“得令！”

方亮拱手应声，向前踏出一步，丹田提气扬声喝道：“击鼓，带犯人！”

话音落下，台边鼓手再次抡起鼓槌，沉闷的鼓声轰然炸响，比先前三通更沉更烈，震得人胸腔发颤，瞬间压过了台下细碎的议论声。

人群猛地一静，王小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王小七身后又藏了藏。

两名赤膊刽子手拖着十三名五花大绑的军官踏上刑台。

犯人们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瘫软如泥，被按跪在行刑线前，只等一声令下。

在人情之中的王小七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被戴上手铐脚镣犯人，说道：“小八，你没有觉得那个人看着有点眼熟吗？好像是周伍长。”

王小八闻赶紧揉了揉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刑台上瞅，瞅了半晌浑身一僵，低声骂道：“还真是周伍长！这龟儿平日里滑得像泥鳅，咋个反倒最先遭抓了？我还以为他早溜了。”

“滑有啥子用，坏事做多了，总归要遭的。”

王小七叹了口气，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八，要不……咱们别当兵了呗？方才告示上说，愿意归乡的发路费安家费，钱不少。”

“咱们拿了钱回保宁府石头镇，守着媳妇老娘过日子，再给你娶个婆姨，不比在这儿刀口舔血强？”

“没得出息的东西！”

王小八嗤了一声，斜眼瞥他，“回克干啥子？守着那两亩薄田，还不够官府刮的。

你看闯军这架势，粮饷足、规矩明，武将军都能跟着他享福，我们何尝不去？”

“以后能打下的地方还不少，油水还能差我们那份吗？”

王小七说道：“可是小八这么做，也是要遭天谴的，

周大哥的教训还不够吗？”

“那个是侥幸案例。”

王小八回复道：“如果要回你个人回，我是要留到这儿奔前程的。”

“你咋个就不听劝！”王小七急得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咱们就不说，听闻这次而来的闯军纪严明，哪来的油水给你捞？”

“你懂个屁。”

王小八撇撇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后打仗攻城，缴获的、抄家的，哪样不能抠点出来？总比回去饿肚子强。”

王小七看着他执迷不悟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你非要留到也可以，凡事多留个心眼，莫太出头，小心枪打出头鸟。自己保重。”

王小八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又盯回了刑台，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