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东北，周王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却被岁月摩挲得温润。

当一身飞鱼服的朱由检被王府总管太监恭敬引入时，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料中的金玉堆砌之气，反有一股混合着旧书卷与草木微辛的奇特气息。

穿过几重仪门，殿宇规整肃穆，却鲜见炫目装饰；回廊转角处，摆放着许多半人高的陶瓮，里头是新育的秧苗，青翠喜人。

引路的太监见朱千户目光停留，便低声解释：“王爷闲暇时，最爱侍弄庄稼，常说‘能知五谷不易，方晓民生多艰’……这些都是王爷亲自挑的谷种。”

来到一处题着“嘉禾堂”的偏殿，周王朱肃溱已立在阶前相迎。

这位袭封近五十年的老亲王，身着朴素的青色王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却澄澈温和，毫无久居人上的骄矜之气。

崇祯心中一动，首先行礼：“卑职朱有剑，参见周王殿下。”

周王拱手为礼，语气平实：“朱千户远来辛苦。”

“福王殿下奉旨巡查，本王本当前往拜会；奈何年迈体拙，失礼了。”

一番谦让后入内叙话，堂内陈设雅洁，最显眼的是靠墙数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垒满书籍，其中农书、医典、方志尤为多见。

茶过一盏，崇祯便提及此行明面任务——代福王询问地方情势，暗里则察观色。

周王听罢，沉吟片刻，竟毫不回避地谈及了那最敏感的话题：

“不瞒千户，陛下仁德，体恤宗亲，欲迁藩以减民负；本王虽愚钝，亦知此乃大势，更是保全宗室之良策。”

他语气坦然，指了指窗外，

“王府名下田庄店铺，近半年已着手清退；来，把账本给千户过目。”

内侍适时捧上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崇祯随手翻阅，条目清晰，价格公允，甚至对原佃户的去向安置都有备注。

大明还有这么做人的藩王吗？

他抬眼看向这位老亲王，对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处理一桩寻常家务。

“呵呵，朱千户有所不知……藩王占地之事，早在万历年间就有人提起过了。”老周王淡淡道，“当时本王就赞同清退藩王寄田，甚至严禁诡寄，还给朝廷上过疏呢。”

“他们不愿意舍这蝇头小利，但本王受先祖教诲，岂能损民而利己呢？”

崇祯点点头，第一代周王朱橚，不爱权术、醉心医药农学，编纂了《救荒本草》……还真是朱元璋那一堆畜生儿子里为数不多的贤王。

“王爷高义。”崇祯衷心地称赞道。

“正好朱千户来，本王也有个事情请教。”周王笑了笑，“本王听说陛下让秦晋诸王把钱财都存进了皇明钱庄；不过皇明钱庄还没开到开封，本王就存入了当地的几个信誉较好的钱庄。”

“陛下不会怪罪吧？”

“不会。”崇祯哭笑不得，“不过日后闲暇时，转存到皇明钱庄去就更好了。”

“那就好。”老周王笑道，“希望陛下看在本王恭顺的份上，能给个恩典……”

崇祯一愣：“方便和卑职说说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周王笑道，“只是希望将来，我周藩的子孙，也能去考一考科举；不求做官，只求与天下读书人同场比试一番，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免得成了井底之蛙。”

崇祯正色道：“王爷高义，我想陛下一定不会反对的。”

正说话间，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青年捧着几卷书步入堂内，一见有客，忙欲退避。

周王唤住他：“枵儿，来见过锦衣卫的朱大人。”

青年上前，端正行礼，仪态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