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嘴。
李从心轻轻吐气,说道:
“万幸。”
这两个字,让人心头巨石落地,几乎能听到自己长长出气的声音。
李从心继续道:“万幸发现的及时,几处主要炸点没有成功引爆;贼人所炸之处,均未直接击中早年加固的核心龙骨。”
“至少半个月内,这大坝还是能撑住的。”
崇祯松了一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半个月?”
李从心顿了顿,点点头:“被贼人炸坏的几处,大坝已经在渗水了;时间长了之后,大坝就会松垮,此处必成决口。”
“听您这意思,我们现在只能再修一道大坝?”
“是。”李从心点点头,“一道大坝不是半个月内能修好的,只能让百姓提前转移了;这附近数县只能划定为泄洪区域,给我们争取半年左右修坝的时间。”
“我不是质疑您的专业啊。”崇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但能不能不迁移百姓?河南今年仓廪早空,饿殍已现;此刻再让他们弃家舍业,仓皇逃难……”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从心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
“李部堂,我知道您胆子小——怕阉党、怕东林、也怕皇帝;所以我猜您的方案是一个力求稳妥而没有意外,让各方都挑不出你毛病的方案。”
“但我知道……你心中一定还有一个方案,一个疯狂而激进,需要所有人以你为首,全力配合,让你只有在梦中敢想一想的方案。”
“这是每个做事的人心中都有的梦,请你说出来吧——现在正是时候。”
李从心盯着崇祯,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崇祯坦然道:“这几天的大案和水利有关,厂卫自然也偷偷摸查过你……所以我知道你心里在猜测我的身份——你猜的没错。”
“你现在就当皇帝是你的副手,需要什么人财粮物你随便提;只要这天底下有的,就算拆了皇宫我也给你弄过来。”
李从心神色复杂,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惶恐请罪。
皇帝的话如同烈酒,冲散了李从心多年养成的暮气与谨慎;老河督的脊背不知不觉挺直了,眼睛里燃起一种久违的、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胆小称病的老头,而是曾经潘季驯大人的得力臂助,如今与黄河巨浪正面相搏、意气风发的大明九河提督!
他直视皇帝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道:“有。”
“不迁百姓,不弃旧堤!半个月内,在这道堤坝为脊背,在它身后再铸一道堤坝!”
哎,这个方案我就爱听多了,崇祯笑了起来。
“如此……需要巨木为桩,需要山石砌岸,需要芦苇秫秸麻绳无数以制埽捆,京城里新出现那个水泥为粘合剂……同时动用石工埽工椿工等数万人。”
崇祯挥手打断:“你直接说但是吧。”
“但是……”李从心昂然拱手,“这需要海量的物资,海量的人力,需要开封全境官员士绅毁家纾难,百姓父老全民皆工。”
“需要……这半个月内,老夫唯我独尊,一而决!”
他们脚下就是奔腾的黄河——河水咆哮,仿佛在嘲笑着人力之渺小。
晨光微熹,在二人挺直的背影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崇祯点点头,走下堤坝,走入他的臣民之中。
他们向李从心躬身长揖:“请部堂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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