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大约是历史上被泼脏水最多的开国帝王，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这人不重视经济，苛待商人。

但事实是，朱元璋从来没有苛待过生产型商人，他一直以来打压的都是那些靠信息差低买高卖，囤积居奇的二道贩子。

比如牙行。

牙行简单说来就是商业交易的中介。

这东西放在现代叫“平台”，但是在大明，朱元璋从小就看这帮货色不顺眼。

洪武二年，他就下令——

“天下府州县各镇市不许有官牙私牙，一切客商货物投税之后，听从发卖”。

说白了就是搞纯粹的市场经济。

但当时的信息流通效率低下，客观上不可能这么搞；那些空手套白狼的生意人正好上奏说没有中介这天下就没人做生意啦，民不聊生啦。

于是老朱退而求其次，又想以邸、店、牙合而为一的官店来代替牙人。

据《明太祖实录》洪武二十四年八月辛巳条：“商人病之，上知其然，遂令工部为屋数十楹，名曰塌坊，商人至者，俾悉贮货其中，既纳税，从其自相贸易，驵侩无所与。”

但这又牵涉到了官营企业的主动性天然不如私营企业的问题。

于是老朱又退了一步，允许牙人仿照官店的形式，依样办理，这就是牙行。

这次他终于出了个昏招——为了避免有人空手套白狼，朱元璋要求必须从事这一行，且有一定资产的商户，才能兼任牙行。

——这不相当于让这帮人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么？

同样卖布匹，张家只卖布，李家又卖布又当牙行，怎么竞争？

所以大明现在的商业现状是——

“凡市易之事，未有不经牙行而行者。”

……

“——东厂办案！”

京城里最大的“吴家布行”大门被撞开，短衣尖帽的东厂番子大举涌入，铁链作响，让所有人都脸色大变。

“大胆！”掌柜下意识抬起头，涌上一股被冒犯的恶意；他能在京城做到这般规模，背后岂能没有依仗？

他下意识喝道：“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为首之人的服色，喉咙里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噎得他脸色由红转青。

“是谁的？”

东厂珰头，自然是前些日子审问谷丰儿的魏操，慢慢踱步进来。

他一脸探寻地看向掌柜，仿佛希望他嘴里报出几个高高在上的名字。

掌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名字，那些平日收了厚礼、拍着胸脯保证“万事有我”的官老爷们的脸，在东厂铁锈黝黑的锁链面前……

好像都不怎么管用。

硬抗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冰消瓦解。

他立刻弯下腰，装作一副刚看清来人模样的姿态：

“哎呦，小人眼拙，原来是东厂的公公。”

掌柜的换上一副笑容，不住地作揖：“小人这里可是正经的官牙啊，牙牌账簿俱在，前些天刚去顺天府换了照，绝无不法之事。”

说着就从袖子里抖出一张银票，借着上来行礼的功夫想往魏操手里塞。

魏操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表演，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给他行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