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东厂的监牢里，苏掌柜被吊在架子上，痛呼声短促而压抑。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面前三尺外那几张安静的书案。

几个穿着靛蓝棉布直身、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书生，正就着昏黄的火把光亮，伏案拨弄着账册和算盘。

他们神色专注，甚至有些刻板的漠然，对眼前的惨状视若无睹。

那身打扮苏诚认得——审计监；自崇祯元年开始新设的衙门，直属皇帝，专司核查各部院及京师百司账目。

传闻这些人不通人情，只认数字，落到他们手里，账目上一丝一毫的差池都会被放大成吞噬身家性命的黑洞。

魏操轻咳一声：“苏掌柜，这可不是咱家不文明，是您不让我文明。”

“您前头说，天启七年那批供应内织染局的松江棉布，每匹进价是一两八钱，加上抽成实报二两。”

“可后面同一本账里，给户部仓场主事看的副本上，怎么就成了一两九钱五分入库，二两五钱出库？这里外里的差价……”

“外头来喊冤的永昌布庄掌柜，可是按每匹实付二两四钱跟你结的款，手里还有你的画押收条；这数目，对不上啊。”

魏操顿了顿，目光从账册移向苏诚汗涔涔的脸。

苏诚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每说出一笔账，审计监的人会立刻翻到那里，现场核算。

若是以往的盘问，他还能硬着头皮扯几句“市价波动”“仓储损耗”，可如今审计监的人就在眼前，一笔一笔，进项、出项、时间、经手人、关联票据……

所有藏污纳垢之处，无所遁形。

那笔钱自然是被层层分润掉了——顺天府户房的主事、内织染局采办的管事、乃至宫里某个递句话就能让货物顺利入库的随堂太监……每一环都张着嘴。

可如今，他该咬谁？

他混迹京城商场多年，对大明的办案逻辑岂能没点数——自己犯的这事，说小不小，但说大……大明的牙行，谁家屁股是干净的？

为啥单单找我啊！

东厂如此大动干戈，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更可能的是，想从他这打开一个缺口，再去攀咬其他更肥美的猎物。

想到这里，苏诚抬起被冷汗模糊的视线，死死盯住魏操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你倒是给个方向啊！想咬谁？顺天府？户部？还是宫里某位太监的干儿子？

难不成……一个让他骨髓发冷的念头浮上来——难不成真要把京城所有的牙行连根拔起？

这和把整个朝廷的官员全掀下马有什么区别？大明还要不要运转了？

“不急，慢慢想。”

魏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们再说下一个案子，总有你能想起来的。”

苏掌柜肝胆欲裂，如果把自己过去的破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过一遍，自己身上还能有块好皮？

他突然福至心灵，大喊道：“我，我知道前些日子的暴乱的线索！”

魏操眼皮一挑：“交代你自己的问题，不要牵涉别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倒是可以把你放下来，咱们坐着聊……如何？”

……

……

崇祯放下东厂的奏报，心中毫无波澜。

所谓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五个行当有个共同点，就是都做陌生人的买卖。

而在中国古代这种熟人社会，外乡人不算人，约等于肥羊或者猎物，所以这五个行当多多少少都沾点黑涩会性质。

牙行是这里面比较特殊的一个，它通常来说很少直接伤人性命，但通过欺骗来为自己谋利，从而造成受害者家破人亡的事情比前面那四个加起来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