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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后金大营,帐外隐隐传来伤兵的呻吟声,和俘虏的哭泣声。
皇太极坐在帐中,面前摊着北直隶舆图。
迁安、遵化、三屯营……永平、滦州、北京……
一连串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名,此刻看起来忽然陌生了许多;尤其是三屯营这三个字。
在这盘棋上,每个执棋者都有自己的剧本,而黄台吉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首先,既然他想入关,大明那边也有人想利用他的入关,那将计就计先把三屯营拿到手——有了那里粮草堆积如山的粮草,他就有了底气,保底不输。
然后,他会北归吗?
笑话,既然你们想利用我,那我何尝不能利用你们?
他会直接往南,往京城方向攻击一圈。
除了补充军需犒赏手下之外,也让那些八旗将士亲眼看看——大明的腹地如此富庶,大明的守军如此孱弱,大明的皇帝就在不远处的那座城里瑟瑟发抖。
入主中原,就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可无论是公开的计划,还是秘密的算计,都在三屯营就卡住了。
原本这里有一个废物朱国彦,有他的暗子吴元勋,还有被那些人掏空的士卒,应该十拿九稳,一鼓而下。
可今天下午,攻城的五千人,在那座城下死伤了将近两千,却连城头都没摸到。
——是计策吗?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否定了。
以蓟辽军的战力,就算把自己引进来,也吃不掉;那些只会吃空饷、喝兵血、躲在城墙后面骂人的废物,没有这个胆量,也没有这个本事。
可如果不是计策,那是什么?
……
帐帘忽然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多尔衮大步走进,脸上带着明显的烦躁。
“八哥,下边的人……闹起来了。”
皇太极的眉头微微一动。
“说。”
“分掠各处抢来的东西,分不匀。”
多尔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正蓝旗的人说他们抢的村子最大,死的弟兄最多,该多分;镶红旗的人说他们抢的粮最多,该多分。两边争起来,差点动刀子。”
他顿了顿:“莽古尔泰刚去劝,差点被自己的人顶回来。”
皇太极重重一拳砸在桌案上。
入关之前,他在众贝勒面前立过誓:此番征明,秋毫无犯,收民心以图长久;敢有擅取民间一草一木者,斩。
那时候他说的真心话。
可现在,他的大军正饿着肚子;他只能下令:
——分掠各处,就食于野。
可这个令一下,那些八旗兵就不再是他精心约束的“仁义之师”,而是野兽。
“安抚住了没有?”他问。
多尔衮摇摇头:“暂时压下去了。可这只是一回。往后……往后只怕更难。”
皇太极点点头,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
外面,月光惨淡。
远处的伤兵营里,呻吟声仍在继续;更远处,俘虏的栅栏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随即被捂住,变成呜呜的闷响。
皇太极放下帐帘,回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语。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几行字,墨迹浓得发黑。
写罢,他等墨迹干透,折好,纳入一枚寻常的白皮信封。
“来人。”
一个身着明人装束、面目寻常的男子无声入帐,跪伏于地。
皇太极没有看他:“送去‘那边’。”
“告诉他们——再不帮我一把,你们那本戏文,我就不照着唱了。”
密探叩首,将信收入怀中,无声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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