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桂和赵率教正在策马狂奔。
他俩身后是三千余骑兵——不是天启年间孙承宗组建地关宁铁骑,也不是皇帝的新禁军,而是最初的蓟辽宣大各镇骑兵。
他们没有丰厚的军饷,也没有崭新的武装,只有刀和弓,还有一颗憋了十几年的心。
“快!”满桂挥着马鞭,“再快!”
身边,赵率教的脸被风吹得皴裂,眼睛却亮得吓人。
“满将军!”赵率教在风中大喊,“你说咱们能堵住吗?”
满桂扭头看了他一眼:“堵不住……就说明他们是对的。”
“陛下建禁军,是觉得关宁军不行;先帝建关宁军,是觉得我们不行。”
“如果堵不住建奴,就说明他们是对的——我们真不行。”
赵率教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那就看看……咱们到底行不行!“
……
跑了小半个时辰,满桂忽然放慢马速,抬手示意修整蓄力。
赵率教追上他,刚准备说话,瞳孔突然收缩。
前方远处有旗帜在飘——镶白旗。
满桂眯着眼望着那面旗,嘴角慢慢咧开。
“阿巴泰。”
山海关诸将都这个名字——努尔哈赤的第七子,小妾生的,地位低下,不受待见;皇太极继位后设宴,他因为“坐于子弟之列”而大发牢骚,结果被代善当众训斥了一顿。
一个不受待见的人,打起仗来比谁都狠,沾满汉人鲜血。
“赵将军。”满桂握紧刀柄,声音沙哑,“阿巴泰是我的。”
赵率教看了他一眼,没有争。
“行。”他说,“阿巴泰归你;剩下的归我。”
满桂心里想着镶白旗除了阿巴泰还能有什么大鱼,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准备冲锋!”
……
隘口前,镶白旗的阵中。
阿敏策马站在阿巴泰身边,脸色铁青,声音也压的很低。
“阿巴泰,你还不明白吗?明军的火铳火炮,那些不要命的兵——咱们打不过了!”
阿巴泰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茫茫的荒原。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阿敏凑近了些,“咱们跑吧。”
阿巴泰转过头,看着他沉默着。
“正蓝旗和镶蓝旗都完了,镶红旗也打残了,你这镶白旗又抽调大半去填正黄镶黄的损失——你还犹豫什么?”
“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何必在这和明军死磕呢?就算打赢了明军,让老八坐龙椅,咱哥几个给他磕头?”
阿巴泰的手微微攥紧了刀柄。
“阿敏。”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是在劝我临阵脱逃?”
“阿敏。”他开口,声音很低,“你是在劝我临阵脱逃?”
阿敏一愣,随即狠狠道:
“是!我就是劝你临阵脱逃!”
“你是庶出,老八什么时候正眼瞧过你?你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现在呢,只是个最末的旗主!”
“咱凭什么替他去死啊!”
阿巴泰似乎满意他的诚实,嘴角略微挑了一下。
“你走吧,但我……不能走。”
“我阿巴泰,这辈子被人瞧不起。”阿巴泰说,“亲娘不受宠,我自己也不受宠;打仗我冲在最前面,可宴席上我只能坐在最末席,看着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坐我上头。”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荒原。
“我跑了,就说明看不起我是对的,小妾养的儿子,终究上不了台面。”
阿敏张了张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却又说不出话来。
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荒原尽头,烟尘扬起。
……
……
两股人马撞在一起。
满桂冲在最前面,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面镶白旗的旗帜,盯着旗下那个魁梧的身影。
阿巴泰——他记得那张脸,记得那张脸在辽东挥舞屠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