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铁流在平原上对撞。
那是两个民族,两个国家,两位王者,两股意志的碰撞。
一股带着四十年积攒的骄傲与疯狂,一股带着两百年压抑的血泪与愤怒。
马蹄踏碎泥泞,刀枪刺穿血肉,旗在雨中猎猎作响。
崇祯策马向前。
他没有朱棣那种横扫漠北的勇武,也没有朱厚照那种亲自上阵砍杀的本事;但他没有停,战马一步一步向前,龙旗一步一步向前。
雨水打在他脸上,打在他甲上,打在他握剑的手上;但他目不斜视,直直看向建州大军。
天子目光所及的地方,就是数万将士冲锋的方向。
呐喊声从阵中传向四周,传到曹文诏和秦良玉耳中;
又传到战场外围,刚刚带着亲兵赶到战场的孙传庭和卢象升耳中。
那些正在厮杀或即将厮杀的士兵看见了那面金色的旗帜,然后转入疯狂。
有人已经浑身是血,刀已经卷刃,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但看到那面旗帜,又爬了起来,跟着身边的人往前冲;他不知道自己在冲什么,只知道那面旗在前,他就得往前。
一个蓟辽军的老卒骑在马上,满脸的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在辽东打了二十年仗,从没指望过皇帝能给他们做主。
皇帝是什么?是坐在北京城里收税的人,是给边军发饷永远发不够的人,是打了败仗只会砍将领脑袋的人。
可今天,那个皇帝在带领他们冲向建奴的刀锋,冲向这二十年的不甘和愤怒。
老卒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大吼一声,催马向前,一刀砍翻一个建奴。
这些士兵,在过去的大明军队里被轻视,被克扣,被如猪狗一般对待。
他们早就觉得这世道是大家族和读书人的天下,他们不过是工具,是耗材,是死了也没人记得的蝼蚁。
可这一年多,他们吃了饱饭,领了足饷,受了最严格的训练,用了最好的装备。
他们有了军医,有了家书,有了夜宵;他们发现原来当兵可以不用饿肚子,原来打仗可以不用等死,原来皇帝真的知道他们的名字。
现在,那个亲手打造这一切的皇帝,正在滂沱大雨中,走向嗜血凶残,威名赫赫,十几年来在大明能止小儿夜啼的敌人。
——那可不行。
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女真满万不可敌,也不管你是不是什么这个时代东亚第一强军。
——今天皇帝在这,我在这,你就得死!
数万大军争先恐后涌向龙旗,涌向一切阻挡那面旗帜前进的敌人。
……
崇祯并没有全速催马,只是缓缓前行;诸军奋勇争先地超过他,将他挡在后面。
他一边策马向前,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将领。
曹文诏冲在最前面——这位第一军团的主将,此刻像个疯了一样,一骑当先,左砍右杀;身前无一合之将,无一合之马。
曹变蛟紧紧跟在他旁边,一步不落;这小子杀得兴起,刀刀见血,边砍边叫。
崇祯嘴角抽了抽——我冲阵了,你们就全都丢下指挥位置,跑前头来砍人是吧?
武将就是莽,还是看看文官吧。
他转头去找卢象升。
然后他看见卢象升比曹文诏还猛。
这位进士出身的文官,此刻双手握着一把大刀,正把一个建奴从头到裆砍成两半。
砍到盆骨位置的时候刀被骨头挡住,卢象升踏上一只脚,狠狠一踩。
崇祯嘴角又抽了抽……男人没一个靠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