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小院的偏房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满了那些从黄台吉大帐里搜出来的信件，几个神情专注的珰头拿起信纸，看一看，闻一闻，摸一摸。

互相商议几句之后，信被一封封放到另几张桌子上，按着某种规律分成几堆。

“呵……徽州的楮皮纸，歙县的松烟墨——这是江南文人的标配。”

“写这信的人家境殷实，却也算不上豪富。”

大明的笔墨纸砚大多都产自江西和安徽，江南的文人雅客们只用那里的产品。

“这封，纸是山东的桑皮纸，墨……也是松烟墨，不过烟气重了点，不是江西产的，而是本地小作坊的便宜货。”

“这应该是山东的小官或者吏员，手头不太宽裕。”

旁边的东厂番子们纷纷点头。

老珰头们趁着这个机会教着徒弟，坐在上首的魏忠贤也没阻止；魏操和魏真陪在干爹身边，也竖起耳朵听着。

“这一封……”老珰头又拿起一封信，在鼻子前面一过。

“这种纸叫澄心堂纸，苏州造，产量不高，市面上不多见。”

老珰头继续道：“这纸是用楮皮做的，但工艺比普通皮纸精细，而且……你们闻闻。”

他把信纸递到旁边一个年轻番子面前。

那番子凑上去嗅了嗅，迟疑道：“有股……香味？”

“檀香。”老珰头收回信纸，“澄心堂纸在制作的时候，会用檀香熏过；所以这纸放再久，都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他把信纸放下，语气里带了几分笃定：

“能用得起这种纸的人不多。”

“但官员们觉得这纸太艳，不够雅致，不爱用；所以用这种纸的——必然是暴富商贾，讲究排场，又不懂读书人的那套雅俗。”

年轻番子们一边干活，一边点头，努力把这些记在心里。

老珰头又拿起一封信，这次语气有些迟疑。

“这一个，有点意思了。”

“纸是江西的伢花竹帘纸，这纸可不便宜；但墨……看着像是普通的油烟墨……“

旁边另一个老珰头接过纸张，举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

“这看着不像油烟墨，而是……漆烟墨。”

珰头脸色一变，又拿过来仔细端详。

“不错，是漆烟墨！墨色润而有光，对着灯照，有细碎的闪光——这是墨里掺了云母粉。”

大明的纸五花八门，但墨只有三种——松烟墨、油烟墨、漆烟墨。

松烟墨最常见，占了大概百分之九十，油烟墨少些，约百分之九，但油烟墨里有一种华丽名贵的升级版——漆烟墨，只有百分之一。

“这纸这墨，这是顶级豪门的用度。”老珰头对着魏忠贤轻声道。

魏忠贤点点头。

二三流的人，用的大多都是当地产的笔墨纸砚，区分地域很容易；但这种顶级家庭，不远千里也要派人去江西或安徽购买顶级奢侈品，就不太好猜测位置了。

但是没关系，顶级家庭自然有顶级家庭的查法。

他无所谓地撇撇嘴：“先放待定那桌吧。”

……

请示过魏忠贤之后，自然先从北直隶查起；几个珰头把北直隶那堆信抱起来，往院子深处走去。

“这是去哪？”魏真下意识问道。

魏忠贤笑了笑：“跟过去看看吧，见识见识。”

魏真跟上去，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另一间屋子。

这里是东厂的禁地，哪怕是老魏的干儿子也是第一次进来。

这屋子比外面那间更深，窗明几净，书架林立，看上去像是个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