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居相的宅子在东城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甚至有些寒酸。
贾维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伸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仆,认得他,皱了皱眉,还是让进去了。
孙居相一辈子都在做官,人称“铁面御史”;今年六十有七,瘦得跟一把枯柴似的。
他一看见看见贾维钥和身后的马思恭,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出什么事了?”
贾维钥扑通一声跪下了,马思恭也跟着跪。
“姑父,”贾维钥用的是家礼,“侄儿这回……怕是惹了麻烦。”
孙居相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贾维钥把事情说了一遍。从袁师傅的罐头铺子,到工地上的纠纷,到刑部的官司,到东厂魏操突然出现,到张光前当堂改判。
孙居相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说……”孙居相终于开口了,“如今进城这把火,是你点的?”
“……是。”
孙居相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
“糊涂。”他轻声说。
贾维钥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糊涂,张光前也糊涂。”孙居相冷哼道,“一点吃食而已,一年能有多少油水?值得闹到刑部去?现在好了,东厂盯上了,你们满意了?”
马思恭心中暗骂,妈的给你送孝敬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忍不住开口:“孙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
“如今的北直隶,有钱成了罪过;祖祖辈辈传下来几亩地,说征税就征税,说累进就累进……这不是要人命么?”
孙居相居然没有回答,只是叹息了一声。
贾维钥抬起头,看见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姑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怎么办?”
孙居相沉默了一会,刚准备说话,就听见外面老仆禀报,说有客来访。
“你们先到后面去。”他忽然说,“待会儿不管谁来,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贾维钥和马思恭只好进了后面的隔间。
隔间很小很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贾维钥和马思恭屏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
过了一会儿,前院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笑意:“孙公,打扰了。”
孙居相的声音响起来:“子舒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子舒?
贾维钥在黑暗中竖起耳朵,这是谁的字号……大理寺卿潘士良?
脚步声进了书房,有人落座,有人奉茶。
“孙公气色不太好,”潘士良的声音带着关切,“可是身体不适?”
“老毛病了。”孙居相淡淡地说,“自梁这么晚来,不是专程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
“孙公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潘士良笑了一声,然后语气转而严肃起来,“这几日陛下以万民之声立法,和前些日子刑部那个案子,孙公听说了吧?”
隔间里,贾维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孙居相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