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会审——大明最高等级的司法审判。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左都御史——倒不是这三个人有多清正廉明,而是三个人各怀心思,互相牵制,也就相对能保持公平。
搞定三个人总比搞定一个人要难得多。
同理,如果这案子断得不好,引发朝野反噬,人多些也好分摊火力。
杀三个人也比杀一个人难得多。
今天坐堂的,正是如今的三司主官。
刑部尚书周士朴坐在正中,他接这个案子的时候就知道麻烦——外头舆论已经炸了锅,禁军杀人、百姓喊冤、三法司会审,每一个字都烫手。
可他更知道,这个案子要是审歪了,他周士朴三个字就得钉在千秋耻辱柱上。
他不喜欢皇帝,不喜欢新政,不喜欢那些在街上耀武扬威的禁军——可他更不喜欢冤案。
大理寺卿潘士良坐在左侧,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左都御史孙居相坐在右侧,枯瘦如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二人偶有眼神交流,又很快分开。
皇帝没有遮掩,让三法司公开审理,于是堂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今天来的,不光是看热闹的老百姓,还有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士绅们。
他们坐在专门划出来的区域里,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
“升堂!”
“威——武——”
周士朴敲了一下惊堂木,堂下安静下来。
说是三司会审,但实际上左都御史是官,主掌风宪;大理寺卿是三品官,比那俩都低一级,所以其实还是刑部主审,只不过旁边有两个撑场面的,看着正式一些。
三位主官总算给了刚打赢国战的禁军几分面子,没有让他们如普通犯人一般下跪,而是站着受审。
“庄子固、马应魁。”
“香河县米粉铺子前,死者——铺主刘大,被人当街刺杀。”
“你二人当时在场,与死者发生过争执——本官问你们,人是不是你们杀的?”
庄子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堂上的三位大人。
“不是。”
“不是我们杀的。”马应魁跟着说。
周士朴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朱梅:“朱将军,你当时在场,你看到了什么?”
朱梅在证人席上把经过说了一遍——付了钱、铺主说少给了、补了钱、人群中冲出一个人捅了铺主、大喊“禁军杀人”、然后逃走。
潘士良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朱总兵,你是说,有人栽赃嫁祸给此二人?”
朱梅冷笑了一声:“不知道。”
“不知道?”潘士良笑了笑,“可附近有许多百姓看到了,他们说的和你说的可不一样。”
他挥了挥手:“传证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眼睛骨碌碌地转的尖脸男人,一开口就说那两个人走路横,说话冲,“一看就不是善茬”。
第二个是个卖杂货的妇人,嗓门不小,说看见他们“气势汹汹”、“骂骂咧咧”。
周士朴听着皱眉,这些证人说了一堆,不过是些“看着像”“听着像”的废话。
可他知道,这才是开胃菜。
“再传。”潘士良的声音不紧不慢。
一个尖嘴猴腮的落魄秀才被带了上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旧棉衣。
站定之后,那双小眼睛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上的三位大人,又扫了一眼跪在堂中的庄子固和马应魁,然后低下头去,做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我亲眼看见是他们俩杀的人!”
周士朴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两人中的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