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士朴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两人中的哪一个?”
那人愣了一下,目光在庄子固和马应魁之间跳了一下,然后随手一指离他更近的马应魁。
“这个!”
马应魁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
那人被他的目光一刺,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险些没挂住。
后面又上来几个证人。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人,脸上带着一种很刻意的义愤,说看见庄子固“手里有刀”,可问他是什么刀、多长多宽,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还有一个年轻后生,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个不停,每说一句都要舔一下嘴唇——那是撒谎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每一个人都说自己“亲眼看见”了。
潘士良转向周士朴,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刘大人,案子已经人证物证俱在,可以判了吧?”
周士朴盯着那几个证人,心里隐约有些不相信。
不对,不是隐约——是很确定。
真正的老实人,不会在公堂上说话这么流利。
潘士良笑了笑,转过头,面对着堂下那些士绅们——
“你们相信这些证人的话吗?”
堂下的士绅们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开始动了。
一个穿绸衫的胖员外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各位大人,学生是读书人,自然相信读书人的话;再说禁军在北直隶横行,多有不法——这事谁不知道?”
说完,坐了下来,继续摇着折扇。
又一个士绅站起来,声音更高:“禁军的人,在街上横行霸道,早就该管管了!”
另一个接上,语气更重:“这个案子要是不判,以后老百姓还敢出门吗?”
第四个站起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在敲钟:“三法司会审,要是连这种案子都审不明白,朝廷的威信何在?”
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大势已成。
周士朴看着那些士绅们——摇着折扇,摸着胡子,脸上是一种很克制的、很体面的满意,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皇帝为什么要让这些人来旁听?是平衡吗?牺牲几个禁军小兵安抚一下被新政折磨的欲仙欲死的士绅?
潘士良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一闪而过;他转向周士朴,声音温和:
“周大人,该判了。”
周士朴犹豫着举起惊堂木。
他知道这个案子不对。
可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它不对。
马应魁盯着周士朴的动作,虎目含泪,浑身颤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因为他不想穿着这身爱不释手的禁军制服像一滩烂泥一样求饶。
周士朴也看见了马应魁的表情,他太熟悉这种表情,这是冤屈到极致的人脸上最常见的表情。
所有人都在看周士朴,只有周尚书的目光在看门外的天空,阳光刺眼。
下一秒,周士朴忽然站了起来。
他动作太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臣——”
他躬身作揖,声音中有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释然。
“——参见陛下!”
堂上堂下,所有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转头看向大门。
马应魁转头,泪水终于涌出眼眶。
阳光之下,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地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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