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应祥的话说得很实在，每一句都打在点上。

叶风又站起来了：

“学生不敢苟同，询于刍荛，‘询’的是什么？询的是民情民意。”

“如今立商业之法，不问商人，怎么知道当前的商业如何？陛下今日问商，正是三代‘询’字的本义；这不是偷换概念，这是追本溯源。”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提高了。

“至于前辈说‘商居四民之末，不政事’；学生斗胆问一句，这句话是哪部经典里的？”

方应祥愣了一下。

“《礼记》有云——”他开了个头，可没有说下去。

“《礼记》说的是‘四民有业’，没说四民有贵贱。”叶风笑道，“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各司其职；这是周公制礼的本意。”

“后人曲解经典，把‘各安其业’变成了‘贵贱有别’；这是后人的错，不是经典的错；前辈以错传错，反说学生不是——这公道吗？”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左边这边有人叫了一声好。

方应祥的脸红了，不是气的，是被噎住了。

他知道《礼记》里确实没有“商居四民之末”这句话。

那是后人的说法，说了一千年，说到所有人都以为是经典。

可今天被一个年轻人当面指出来，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右边阵容中的翰林院编修陈梦锡赶紧接过话茬。

“你说得不错，《礼记》确实没有‘商居四民之末’的话。”

“可老夫问你——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朝廷立法，当以君子之道为本，还是以小人之道为本？”

叶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叶春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不会是被问住了吧？

叶风没有被问住，他只是在思考辩论的策略。

他下意识地想反问：“小人逐利，难道君子不逐利吗？陛下登基以来杀的贪官污吏还少吗？”

但下一刻在心中否决了，这话说出来八成要刺的这些老头下不来台，然后变成论政某某某是清官还是贪官，那就不是辩论，而成吵架了。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

“前辈——嘉靖年间盐商捐银百万助修边墙，这些人逐的是利还是义？万历年间徽商输粮数千石赈济灾民，这些人逐的是利还是义？今天京城里各大商号，年年捐银子助学、捐粮食赈灾——这些人逐的是利还是义？”

他站在那里，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后生可畏。”陈梦锡又说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一次的语气比刚才方应祥诚恳多了，“你说得有道理，商人确实做过义事。”

“可老夫问你——商人读不读圣贤书，他们不懂圣贤的道理；让他们立法，他们立出来的法，只有利，没有义；这就是你们要的？”

大堂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心中认同这个问题。

——没有教化的天下，只知利益的天下。

叶风皱了皱眉头，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颇为棘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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