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阳门内棋盘街旁边有个“悦来茶楼”,在京城里算不上顶好的去处,可地方宽敞,价钱公道,向来是各地举子、候补官员、小本商人聚集的地方。
这几日茶楼里格外热闹,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连二楼的雅间都探出无数脑袋,看向下面的大厅。
因为今天这里有一场论战。
三天前,欧阳珠攒的盘子在这里摆开了阵势,一方说商人要严管,另一方说环境要宽松,你来我往,辩的热火朝天。
大家都是商贾,不缺钱,说到兴起动不动就是“给所有人上一壶好茶”,更是引得围观者纷纷叫好,自发的鼓噪造势。
果然,几个路过的愣头青书生一头扎了进来。
原本以为进来慷慨陈词,教训一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可没想到刚说完就站起来几个落魄举人,张口就援引四书五经,用的一些典故那几个傻书生听都没听过。
大明日报看热闹不嫌事大,第二天的头版头条就是这消息。
这下可惹怒了京城的读书人,赶紧来找回场子,贴了个告示,说要在这里继续公开辩论。
欧阳珠他们商议之后决定,迎战!
……
大堂正中央摆了两排椅子,面对面,像是要对簿公堂。
大堂四周的条凳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的端着茶杯,有的摇着折扇,有候补的举人,有闲着的官员,还有不少穿着绸衫的商人。
茶楼的老板亲自端着茶壶,给两边的人都斟上了茶;他干了大半辈子茶楼,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大堂里会坐满读书人老爷,还是来吵架的。
他退到柜台后面,缩着脖子,等着开场。
左边一个年轻人先站了起来。
国子监的监生叶风,正是叶家酒坊叶春掌柜的长子。
“诸位前辈,诸位同仁。”他拱了拱手,“今日学生在此,不为逞口舌之快,只为辩一个道理——陛下新颁《商业法》立法之例,征求商民意见,此事是耶非耶?”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右边那些人。
“学生以为,是!”
“非但是,而且是圣王之政,三代之遗规。”
“《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周礼》有云,‘以官府之六职辨邦治’,其中有一个职叫‘询’,就是问老百姓的意见。”
“陛下如今在做的事情,是三代之治的老规矩;秦始皇焚书坑儒,把老规矩烧了;汉儒收拾旧籍,又捡回来一些,可没捡全;陛下如今,不是变法,是复古。”
旁人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大明的士绅引用比较多的还是孔孟,但这叶风先声夺人,上来引用的就是尚书和周礼。
你们喜欢引古是吧?我比你们更古。
他坐下了之后,右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户部主事方应祥,在户部干了十二年,熬走了三任尚书,是部里有名的“老黄牛”。
“后生可畏。”他先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你说这是圣王之政、三代之遗规,想必说的是‘询于刍荛’;那老夫问你——”
“询于刍荛,是问百姓过得怎么样,不是让百姓自己立法。”
“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商居四民之末,不政事;如今让商人立法,岂不是自己管自己,何以公正?”
大堂里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方应祥的话说得很实在,每一句都打在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