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里人声鼎沸。
这本该是散朝的时辰,可今日没一个人出宫。
大家都不傻,出了宫想再进来就得递牌子,到时候指不定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说话了。
但是我下朝了不走,主动加班,你奈我何?
太监们举着拂尘在廊下探头探脑,看着那些激动的大臣们。
施凤来被围在人群中央,像一块被潮水裹挟的礁石。
左边是礼部侍郎,右边是大理寺少卿,正对面是兵部的郎中,身后还不知是哪个御史,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膀上。
七八张嘴同时开合,“养士之制”“学田清丈”“武举改制”这些词儿嗡嗡地往他耳朵里灌。
施凤来耳中和心中都万马奔腾。
孙承宗一下朝就说自己旧疾发作,毕自严和袁可立分别去银行和督军府谈事情,周道登一时编不出理由,居然硬说自己六十岁的老妻快临盆了!
总之,全溜了。
留下他施凤来一个人,他是主管教育的阁臣,他溜不了。
“诸位,诸位——”施凤来双手下压,尽力把声音拔高,“和上一次一样,写好了交到通政司,内阁自会整理条陈,呈报御前!”
没人理他,说话的继续说话,争执的继续争执。
除了围着他说话的人之外——
户部的人在角落里扒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算要添多少廪米;
翰林院几个编修蹲在门槛上,拿炭笔在纸上画学制架构图;
兵部的人更大声,拍着桌子喊“不考骑射这法立了也是白立”。
施凤来额上沁出细汗。
这时候,礼部尚书温体仁从人群中踱了出来。
他站的位置很妙——恰好是施凤来视线正前方,让施凤来想假装看不见都不行。
温体仁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笑,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施阁老,诸位,下官只有三句话,就三句!”
文华殿里渐渐安静下来,毕竟是礼部尚书,三句话的面子还是可以给的。
“之前立《质量法》《商业法》,都是从下面收意见,内阁拟了草案,问到我等,我等说两句也就过了。”
温体仁说完第一句,顿了顿,环顾四周。
“但这回不同,《教育法》关乎取士关乎储才,关乎我大明的根基,关乎天下兴亡;这等大事,万万不能草草。”
他抬起手,郑重地说出最后一句:
“所以,必须人人建,人人同意!”
说完,他真就洒然一笑,退回人群里去了。
施凤来心里咯噔一下。
温体仁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他太清楚这笑面虎打的什么算盘。
“人人同意”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别想轻易过关”。
他温体仁轻描淡写三句话,就先敲定了基调,最后无论这法立成什么样,大家都得念他的好。
果然,周围一片附和声,不少人扯着嗓子喊:
“温部堂说得是!!”
……
施凤来也不是吃素的,赶紧顺着这话喊:
“温部堂说的对,这事不能马虎,大家还是回去细细斟酌,写成条陈——”
“回去?”有人喊了起来,“就在这儿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