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几日之后,皇帝和孔胤植完成了财务交割——皇帝从京城带来了历年没拨付给孔府的祭祀费用,孔胤植给朝廷“捐献”了教育经费,大家一来一回,平账。
崇祯出京的时候大张旗鼓要祭祀孔子,但此时皇帝的仪仗还在数百里之外;于是他很自然地提出,以“大明一书生”的身份先去给孔老爷子上个香。
孔胤植也没意见,热情地引着崇祯来到位于孔府核心区域的孔庙。
庙前广场上,一棵古桧拔地而起,虬枝盘错,苍翠欲滴,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树下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先师手植桧”五个大字。
孔胤植道:“此桧相传为夫子亲手所植,历代枯荣,与圣道相呼应。”
“金贞祐年间,孔庙遭兵燹,桧树枯死;至元时复生,元末又枯,永乐时再生,算起来也有近二百年光景了。”
崇祯围着那棵树转了一圈,没有发表评论。
二人继续前行,走了几步,便到了杏坛。
杏坛是一座方形亭阁,朱柱碧瓦,四面通透;坛前植着一片杏树,枝叶茂密,青杏累累。
“此乃夫子当年弦歌讲学之所。”孔胤植继续介绍道,“昔夫子周游列国,归而设教,于此杏坛之上,授徒三千;后世建坛以志之,历经千年,香火不绝。”
崇祯继续笑而不语。
越过杏坛,就是大成殿。
这是孔庙的主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三重飞檐,通高二十余丈;殿前九根石柱,盘龙飞凤,金光灿然。
这不僭越?崇祯眉毛一挑。
“这是本朝太祖特旨所建,实在是皇恩浩荡。”孔胤植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立马说道。
崇祯微微点头,从侍卫手中接过三炷香,迈步跨过大成殿的高高门槛。
殿内极为宽敞,正中是孔子的塑像——冕旒衮服,端坐于高台之上,双手持笏,面容慈祥而威严。
塑像两侧是“四配”——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子思、亚圣孟子。
再往两边,是“十二哲”,包括了子贡、子路、冉有等孔门弟子。
塑像皆为坐像,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在开一场永不散场的学术会议。
孔胤植站在殿门口,没有跟进来;这是规矩——皇帝亲祭时,衍圣公只能在外陪祭,不能入殿。
崇祯独自站在孔子像前,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圣人之道,而是……这位被供了两千年的老先生,如果泉下有知,会怎么看他的子孙后代?
会赞成他们为了圣人之道世修降表,谁舔就和谁睡吗?
会赞成他们把自己变成护身符和敛财工具吗?
“先师。”崇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朕今日来此,愿先师在天之灵,庇佑大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顿了顿,在心里加了一句:“也愿你的子孙,不要走到让朕不得不动刀的那一步。”
他神色肃穆恭敬,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燃香插进炉子;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变得冷漠而决然。
出京之前,崇祯就决定一定要废掉孔家。
这和他们世修降表无关,和国中之国无关,和偷税漏税欺男霸女也无关。
因为儒家天然是古非今,是任何变革和改良的生死大敌;过去几千年里,他为中原帝国的稳定起到了作用,但如今,他已经成为工业化大潮前那块挡路的礁石。
在崇祯建立的时代里,他们一定会作妖;或者说,他们会为那些因利益受损而作妖的人提供了一道再坚挺不过的大旗。
所以虽然如今的局势和崇祯猜想的差不多——在大胜建奴之后,孔家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服从和谄媚,但这根本无法改变皇帝心中的决意。
——没有你,对我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