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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礼部尚书值房。

温体仁坐在那张坐了快三年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封已经写好，但还没有署名印封的奏折。

窗户半开着，从外面吹进来些微凉的风。

他已经五十七岁了，从万历二十六年中进士到今天，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他对着面前自己写好的奏折，还是迟疑了一会。

——《倡开诸子百家疏》。

温体仁有自信，这封奏疏写的花团锦簇又逻辑严谨，单从道理上，这世上没人能驳倒。

他从孔子与老子的故事起笔——孔子适周，曾问礼于老子；两位圣人有师徒之谊，也认同百家亦各有所长。

秦汉以后独尊儒术，固然维系了天下道统，却也使诸子微大义日渐湮没。

如今应该“兼收并蓄”，把诸子的精义都吸纳进来，取其所长、补儒家之所短。

最后用“群策群力”四个字收尾——这是从《诗经》里化出来的，有了这四个字撑着，无人胆敢公然反对。

但文章里的道理讲的好是一回事，看文章的人讲不讲道理是另一回事。

扒开温情脉脉的外衣，这封奏疏依然是一个炸弹，足以把整个儒林炸翻天的炸弹。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已经统治了华夏一千六百年。

在儒家正统的叙事里，韩非是“刑名法术之学”，是刻薄寡恩、不顾人情的象征；可在真正的治国者眼中，儒家的仁义道德是华丽的衣裳，法家的刑赏制度才是支撑肌体的骨架。

——所谓华夏以礼教治国，本就是一个持续了一千六百年的谎。

不是没有人要喊出真实的声音，但或遭驳斥，或被打压，从没有人能把这件事办成。

但温体仁知道，今天的大明和之前任何一个帝国都不一样了。

禁军、御用监下的商业体系，北直隶的新政体系、国子监那些年轻气盛的初生牛犊……这里面的每一个人，都不再依赖儒家把持的上升通道，也就不怕喊出被压制了千年的，真正的声音。

而报社那个皇帝的忠实走狗崔呈秀，更是不遗余力地将他们的声音放大到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先秦诸子哪一家是省油的灯？墨家的兼爱尚同，道家的无为而治，法家的以法治国，名家的名实之辨……哪一家拿出来，都能跟儒家掰掰手腕。

儒家一大独大的局面，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所以，让温体仁在儒家大厦坚不可摧的时候发起进攻，他绝对是不干的。

但如今这房子摇摇欲坠，让他来做第一个去踹一脚的人……这就是一个可以思考博弈的选择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半扇窗户，让冷风灌进来。

皇帝开出的价码让他无法拒绝——两年后随大军北伐大漠，收复哈拉和林；回来等孙承宗退休，接任首辅；皇极殿功臣图里有他一个位置。

这便是温体仁今天纠结的根源。

理智上，温体仁知道自己应该上，但理智归理智，这种时候不瞻前顾后一下实在不可能。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他在奏对中也曾引用过；但知道是一回事，tmd上疏“开诸子百家”则是另一回事。

不知过了多久，温体仁苦笑一声。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重新提起笔，郑重地在奏折上签下了自己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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