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渤海，就是旅顺，而最近几年，旅顺都是一座空城。

后金这个政权，从现在对付毛文龙，到将来对付郑成功，再到后面面对远渡重洋的带英……他们对付海上来敌的方式有且只有一招，就是坚壁清野，迁界禁海。

因为海军陆战队上岸之后的攻击距离是有限的，咱躲在那个距离后面就行。

但迁界禁海是一套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五的战法，完全是靠着自己的血条比对面厚去硬抗失血，就赌对面耗不过自己。

在这种指导思想下，从天启年间一直到崇祯三年，辽南的汉民被大规模迁向北方，这里变成了大片的无人区；即使有零散的人口逃脱建奴搜捕，也如土拨鼠一般东躲西藏。

没有人口，就没有以战养战或者自给自足的可能，东江镇在辽南来去自由不假，但总归没法落脚，只能回到海上去。

但这种痛苦是相对的——建奴看上去占据了山海关外的所有土地，但其中一小半都在东江镇的兵锋之下，根本没办法种植给养，只能废弃。

这就是为什么说东江镇“只要活着就是成功”的原因。

……

……

上岸之后，大军兵分两路，一路延金复海盖四州向北推进，另一路沿鸭绿江而上，在毛文龙的风水宝地镇江堡登岸，并向西北方向的连山驿、草河卫方向攻击前进。

毛文龙和崇祯走的是金复海盖这条路，他把这些年自己和后金的博弈态势和盘托出；崇祯还没什么表示，至少魏真和李若琏的脸色轻松了不少。

“毛帅的意思是，咱们得到复州才能碰见建奴？”满桂在旁边问了一句。

“以前是。”毛文龙看了他一眼，“但陛下龙井关大胜之后，辽南的建奴驻军几乎跑光了，最多剩点斥候征粮队。”

满桂急道：“那咱们快点吧，连汤都喝不上了！”

走了一天，除了荒草和废墟，什么活物都没见到。

第二天下午，斥候忽然飞马来报：“陛下！前方五里处发现炊烟，不是灶火，像是篝火，很小，大概三五个人。”

毛文龙脸色微变，当即勒马：“陛下稍候，臣带人去看看。”

崇祯摆了摆手：“一起去。”

毛文龙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他点了三百精骑，将崇祯围在中间，缓缓逼近斥候所说的位置。

那是一片山坳，背风处有几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搭了一个极简陋的窝棚。

窝棚前面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火，火上架着一只破陶罐，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窝棚里的人已经听到了动静，一个满脸胡须、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挡在窝棚前面，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那不是睡着了的安静，而是被饥饿和恐惧训练出来的、像土拨鼠一样的本能沉默。

再后面还有两个人，一个老头，几个半大的小子，都瘦得脱了相，站在那里像几根竹竿。

毛文龙打马上前，在十步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摘下了头盔。

那个满脸胡须的男人怔住了，手中的木棍慢慢垂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毛……毛帅？”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毛文龙往前走了两步，那个男人忽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哭声——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毛帅……毛帅……您回来了……您可算回来了啊！”

“……草民等了多少年……等了……”

他的声音淹在哽咽里。

毛文龙大步上前，伸手将那男人扶了起来。

触手之处，那人的胳膊细得像柴火棍，隔着破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起来。”毛文龙的声音有些发哑，“天兵打回来了，不用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