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毛文龙的声音有些发哑，“天兵打回来了，不用再躲了。”

这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女人怀里的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尖利而细弱，像一只被踩住的幼猫。

其他几人也跟着跪下，不住地磕头。

老头跪在地上，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声音苍老而颤抖：“毛帅，您还记得草民吗？天启五年，您在金州打了一仗，草民给您送过粮草，草民姓孙，孙德茂，您还记得吗？”

那半大的小子忽然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句：“毛帅，我爹就是给您送信被建奴抓走的，他们把我爹吊在树上，用刀割了三天才割死——您给我爹报仇啊！”

毛文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就散了。

他转过身，对着马上的崇祯说道：“陛下，这些是辽南残存的百姓，被建奴搜捕了这么多年，还活着，都是九死一生。”

崇祯下马，魏真本能地伸手要拦，被崇祯推开了。

那几个人看见崇祯身上的龙纹，先是一愣，然后更加拼命地磕头。

中年男人声音颤抖：“陛……陛下？您是皇帝陛下？您……御驾亲征了？”

崇祯神色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挤出来一句：

“对不起，朕……我来晚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把这几个人最后一点克制都割碎了。

女人抱着孩子放声大哭，老头哭得浑身抽抽，半大的小子干脆趴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中年男人大哭道：

“皇上，毛帅，您们不知道建奴有多狠啊！天启七年，建奴从复州开始往北迁人，说不走就杀；草民一家七口，我爹不肯走，被他们当场砍了头，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烂成了一副骷髅架子也不准收尸。”

“我娘带着我们几个往南跑，跑进了山里，建奴就放火烧山，我娘被烟熏瞎了眼，后来……后来也没了。”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口气倒干净：

“草民带着媳妇和弟弟在山里躲了四年，靠吃野菜树皮田鼠活下来；去年冬天，草民的弟弟饿得实在受不了，偷跑出去想找吃的，被建奴巡逻队撞见——他们把他绑在木桩上，活活冻成了冰棍。”

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分不清擦的是泪水还是鼻涕：“草民恨啊！草民恨自己没用，杀不了建奴！草民日日夜夜盼着朝廷的兵打回来，盼着毛帅回来——毛帅，您是辽东的天，您不在，这天就是黑的啊！”

毛文龙侧过脸去，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崇祯站起身，目光从这几个人身上扫过，又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荒原。

……

……

大军带上那五个流民，继续北进；经复州、过永宁监城，一路遇到的辽民越来越多。

他们藏在山洞里、地窖中、密林深处，像土拨鼠一样靠着微薄的野果和溪水活命；见到明军的旗帜便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就孤身一人，形销骨立，跪在路边磕头，喊“天兵”喊“毛帅”，喊得嗓子都哑了。

“毛文龙。”崇祯忽然开口。

“臣在。”

“你方才说，辽南这些年，你上过多少次岸？”

毛文龙想了想：“几十次，上百次，臣记不清了。”

“每一次上岸，都看到这种情况？”

“……是，就算站不住脚，这些百姓也不会怪我们；下次来的时候，还是疯了一样涌过来……”

崇祯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抬起来。

“朕要杀尽金钱鼠尾，若回头有人跟我说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屁话，让我一时心软……”

“……记得提醒我今天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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